凌晨三点,濯枝雨还没回来
槐烬坐在厢房里,灯关着,窗帘拉严了。桌上摊着一张虹口的地图,用铅笔画了几个圈——日本人的据点、巡捕房的分署、码头仓库的位置。他看了三遍,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等。
等濯枝雨回来。
他在濯枝雨房间里看见那瓶新药的时候,并没有立刻断定出了事。也许濯枝雨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了,也许去朋友家了,也许——也许那个空瓶子只是随手扔在了外面。
他给了自己一个晚上。
他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濯枝雨可能的死法想了一百遍。
每一种都想得很具体。
每一种都让他想把桌子掀了。
但他没掀。他只是坐着,抽烟,等。
等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弄堂里有人开始活动了——倒马桶的声音,生煤炉的声音,阿婆骂鸡的声音。卖豆浆的推着车从弄堂口经过,梆子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槐烬站起来。
他没走正门,从后窗翻出去,沿着屋顶走了两条街,在一家还没开门的裁缝铺后面跳下来。
裁缝铺的老板是他的线人,姓孙,一个瘸了腿的老头。槐烬敲了三下门,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
老孙头披着件褂子,眯着眼睛看他。
“这么早?”
“我要去十六铺。”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门后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后巷第三间,那辆黑色的。”
槐烬接过钥匙,转身走了。
车子是辆旧福特,发动的时候抖得厉害,像害了疟疾。槐烬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睛是红的,脸是白的,嘴唇干裂,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把后视镜掰开,不看了。
十六铺码头,清晨六点。
江面上有雾,灰蒙蒙的,把江水和对岸的建筑物都糊成一片。码头上已经有人了——脚夫在卸货,渔民在收网,几个早起的小贩在路边摆摊。一切如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槐烬把车停在码头外面,下了车,沿着江边走了半圈。
他没走太远,也没走太快。他在看——看每一个脚夫的脸,看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看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他看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濯枝雨,没有黑色轿车,没有日本人的便衣。
码头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恶心。
他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回法租界,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后面。
这栋楼表面上是家贸易公司,实际上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楼里有几部电话,有一条线能通到公共租界工部局的电话交换所——通过那里,他能调看巡捕房在码头周边架设的监控摄像。
这不是合法的手段,但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