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笑了笑:“濯枝雨,这是你的笔名吧?民国十六年你在南京《中央日报》副刊上发表过文章,用的就是这个笔名。你的本名叫什么?”
濯枝雨沉默了两秒。
“濯枝雨。”
周先生盯着他半响。
“好吧濯先生,”他说,“那你是哪一年入的党?”
濯枝雨看着他。
“我不是党员。”
周先生的笑容收了一点。
“濯先生,”他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沈晚从洋房里走出来的照片。
第二张:濯枝雨在读书会上课的照片。
第三张:濯枝雨和沈晚在霞飞路十字路口说话的照片——就是今天下午拍的。
濯枝雨看着那些照片,脸上没有表情。
“这些能说明什么?”他说,“我在读书会上课,沈晚是我的学生。老师跟学生说话,犯法了?”
周先生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濯先生,”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濯枝雨身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虹口,”他说,“五年前。”
濯枝雨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周先生的声音像蛇一样滑进他的耳朵,“有人看见了。”
濯枝雨没说话。
“那个人是我们的人。”周先生说,“他跟着你走了三条街,看着你钻进一个废弃的仓库。第二天再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直起身来,走回桌子对面,坐下。
“濯先生,”他说,“你藏了五年,藏得够深的。”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先生,”他说,“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周先生愣了一下。
“五年前的事,你说有人看见我了。那个人是谁?让他来跟我对质。”濯枝雨说,“你说我是共产党员,你有什么证据?我教书三年,教的是《论语》《孟子》,你要不要查查我的教案?”
周先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濯先生,”他说,“你嘴很硬。”
“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濯枝雨说,“你们抓错人了。”
周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让他待一晚上。”他对门外的人说,“明天再审。”
门关上了。灯灭了。
濯枝雨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胃开始疼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空了的药瓶。瓶底的纸条已经不在了——他贴上去的时候就知道,这张纸条会在药片被倒出来的时候掉出去。
槐烬会发现那个空瓶子的。
他会的。
濯枝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黑暗中,他想起五年前的下水道。臭水、老鼠、头顶上的脚步声。他一遍一遍地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千的时候,枪声停了。数到两千的时候,脚步声没了。数到三千的时候,他爬了出来。
现在他又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等着。
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不怕。
他已经从下水道里爬出来过一次了。如果再爬一次——
他笑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