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上海进入了最热的日子。
空气像蒸笼里焖着的湿毛巾,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都蔫了,耷拉着,没精打采的。蝉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凶,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濯枝雨在中学里代课,教初一和初二的国文。学生们都放了暑假,但他没走——学校允许他住在□□宿舍里,虽然他已经搬去了槐烬那里,但名义上还挂着学校的名。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改期末考试的卷子,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校长,姓孙,五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濯先生,有人找你。”
濯枝雨放下红笔,站起来。
孙校长身后走进来一个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濯先生,幸会。”那人伸出手,“鄙人姓周,是市教育局的。”
濯枝雨和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指节粗硬——不是读书人的手。
“周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周先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市教育局最近在做一个教师资质的普查,需要核实一下您的学历和履历。”
濯枝雨的心往下沉了一点,脸上不动声色。
“当然可以。”
周先生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问。哪里毕业的、哪一年来的上海、之前在什么地方教书、有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濯枝雨一一作答,答得滴水不漏——这些答案他背了三年,早就烂熟于心。
问完了,周先生合上文件,笑了笑。
“濯先生的履历很完整。”他说,“不过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您在来上海之前,是在南京教书?”
“对。”
“南京哪所学校?”
“私立钟英中学。”
周先生点点头,在文件上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
“打扰了。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核实的地方,我会再来拜访。”
濯枝雨送他到门口。
周先生走了之后,濯枝雨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锁上门,从学校后门出去,七拐八绕地回了石库门。
槐烬不在。
他在厢房里等到天黑,槐烬才回来。
“市教育局的人来找我了。”
槐烬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叫什么?”
“姓周,说是市教育局的。”
槐烬把外套挂在门后,坐到桌边,点了一根烟。
“不是市教育局的。”他说。
濯枝雨早就猜到了。
“那是哪儿的?”
槐烬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中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查到了什么?”
“目前应该只是初步筛查。”槐烬说,“你的履历做得很干净,他们查不出什么。但——”
他顿了一下。
“你不能再待在学校了。”
濯枝雨点点头。他也想到了。
“辞了?”
“辞了。”槐烬说,“明天就去办。”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巡捕房那边——”
“我没事。”槐烬说,“我在巡捕房有正经身份,他们查不到。”
濯枝雨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槐烬手里快要烧到手指的烟抽走,按灭在烟灰缸里。
“少抽点。”
槐烬抬头看他。
濯枝雨没看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第二天,濯枝雨去学校办了离职。孙校长很惋惜,说下学期还盼着他来,濯枝雨笑了笑,说再看吧。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红砖墙的教学楼,操场上的旗杆,门房里打瞌睡的老校工——这些东西他看了三年,以后不会再看了。
他转回头,沿着霞飞路往东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绿灯。
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碎花旗袍,戴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半边脸。
“濯先生。”女人忽然开口。
濯枝雨转过头。
女人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沈晚。
“沈小姐?你不是去了香港?”
“没去成。”沈晚压低声音,“虹口码头被封了,我走不了。”
绿灯亮了,两个人并肩过马路。
“你现在住在哪儿?”濯枝雨问。
“换个地方住。”沈晚说,“三天两头换。”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帮忙吗?”
沈晚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人,”她说,“被盯上了。他想离开上海,但走不了。我们需要帮他搞一张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
“法租界巡捕房的特别通行证。有了那个,他可以走公共租界的码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