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东死后第三天,濯枝雨去了趟城隍庙。
他买了一刀黄纸、三炷香,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在地上烧。纸灰飞起来,飘飘扬扬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
他不信这个。但他想,老山东信。小山东大概也信。
烧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出城隍庙的时候,他看见槐烬站在牌坊底下,靠着柱子,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跟踪我?”
“路过。”槐烬把烟叼进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划着。
濯枝雨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火柴拿过来,划了一下。着了。
他递过去。
槐烬低下头,凑着火苗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福佑路往西走,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街上人多,卖梨膏糖的、卖五香豆的、卖生煎馒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一个岔路口,槐烬忽然停下来。
“明天开始,你搬到我那边住。”
濯枝雨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人盯上你了。”槐烬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你出门的时候,巷口多了一辆黄包车,车夫坐了一下午,没接过一趟活。”
濯枝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日本人?”
“不一定。”槐烬说,“也可能是巡捕房。不管是谁,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搬到你那边,”他说,“就安全了?”
槐烬转过身来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濯枝雨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深褐色,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金。
“至少,”槐烬说,“死的时候有个伴。”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槐烬,你这张嘴——”
“欠骂。我知道。”槐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少废话,回去收拾东西。”
濯枝雨搬进底楼厢房的那天晚上,上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弄堂里的水排不出去,漫上了台阶,淹了半级。
槐烬的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加了濯枝雨的东西之后,显得更挤了。濯枝雨带的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一个褐色的胃药瓶子、一枚铜质的弹壳。
槐烬看见那枚弹壳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秒。
“还留着?”
“忘了扔。”濯枝雨把弹壳搁在桌上,挨着槐烬的烟灰缸。
槐烬没再说什么,从床底下拖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你睡床。”
“凭什么?”
“凭你胃不好。”槐烬把枕头往地上一扔,“地上潮。”
濯枝雨站在床边,看着他弯腰铺被子的样子。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槐烬。”
“嗯?”
“你多少斤?”
槐烬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看看你还能瘦多少。”
槐烬没理他,把被子拍了两下,躺下去,背对着他。
灯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密得像一面鼓。偶尔有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房间照得雪白,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框框响。
濯枝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地上的槐烬也没动静,但濯枝雨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声太轻了,轻得像醒着的人才能维持的那种。
“槐烬。”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