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上海热得像蒸笼。
读书会换了三个地方,最后还是被人盯上了。沈晚托人带出来消息:有两个人被抓了,一个十七岁的男生,一个十九岁的女生。
濯枝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阁楼里和槐烬对坐。
“能救吗?”
槐烬摇头:“关在虹口。”
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租界巡捕房管不着。濯枝雨沉默了。
槐烬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真切。过了很久,他把烟掐灭,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槐烬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别管了。”
濯枝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
窗外的弄堂里,有个孩子在踢毽子,一下一下,毽子飞起来又落下。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眯着眼睛打盹。
“槐烬,”濯枝雨说,“你是不是想去送死?”
槐烬没说话。
濯枝雨转过头看他:“我问你话。”
槐烬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血丝。
“我入行十年。”槐烬说,“见过的死人比我认识的活人都多。老山东死了,小周死了,老郑死了,老谭也死了。一个一个的,今天还活着,明天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两个人,十七岁,十九岁。”他说,“比我当年入行的时候还小。”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槐烬愣了一下。
“你去不了。”濯枝雨说,“你是探长,你有你的位置。这事儿我去。”
“你?”
“我五年前就该死了。”濯枝雨说,“多活这五年,够本了。”
槐烬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子:“你以为你去就救得了?”
“救不了也得试。”
“试什么试?”槐烬一把甩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虹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日本人怎么审人?”
濯枝雨没说话。
槐烬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怒火烧出来的红。
“你哪儿都不许去。”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槐烬,”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
槐烬没说话。
“像个急了眼的老母鸡。”
槐烬愣了一下,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冷冷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他笑着笑着,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濯枝雨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阁楼的窗边,对着笑,笑得像个傻子。
笑了好一会儿,槐烬停下来,看着他。
“濯枝雨。”
“嗯?”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濯枝雨点点头:“我知道。”
三天后,那两个学生被放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放的。濯枝雨问槐烬,槐烬不说话。濯枝雨再问,槐烬就瞪他。
后来沈晚托人带消息来,说那两个人受了点刑,但没大事,养养就好了。
濯枝雨把纸条烧了,站在窗口发呆。
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臭不可闻。他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躲了三天,自己给自己包扎,自己给自己喂水,自己跟自己说话。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谁知道三年后他会住进这个石库门,对门住着一个冷面嘴毒的家伙。谁知道那个家伙会在他胃疼的时候给他送药,会在他说要去送死的时候急红了眼,会在他骂人的时候弯一弯嘴角。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去敲槐烬的门。
门开了,槐烬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那份没看完的文件。
“有事?”
濯枝雨站在门口,看着他。
“槐烬。”
“嗯?”
“那两个人是怎么放出来的?”
槐烬沉默了一秒,说:“有人替他们进去了。”
濯枝雨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
槐烬没说话。
濯枝雨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看见伤,没看见血,还是那个冷着脸的槐烬。
“小山东自己去的。”他说,“他去找日本人,说自己和读书会有关系,那两个学生是他的下线。日本人把他抓了,把那两个学生放了。”
濯枝雨捏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出来的?”
槐烬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还没出来。”
濯枝雨抬起头看他。
槐烬的脸被烟雾遮着,看不清表情。
“但日本人发现抓错了。”他说,“查了三天,查到他身上只有码头扛包的命,不是那条线上的人。”
濯枝雨的心往下沉了一点:“那……”
“今天放人。”槐烬说,“我收到消息了。”
濯枝雨松了口气。
槐烬看着他,忽然说:“别高兴太早。”
濯枝雨愣了一下。
“日本人放人,”槐烬说,“不一定是真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