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东的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散开,很快没了痕迹。
码头上少了一个脚夫,没人多问。租界的报纸上登了一条小消息:“十六铺码头昨夜发生枪战,疑为帮派火并,死伤数人。”名字都是错的,身份也都是错的。
濯枝雨把那张报纸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枚弹壳、那瓶胃药摆在一起。
三天后,槐烬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法租界有个进步学生团体,”槐烬说,“最近被盯上了。你去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危险。”
“我?”濯枝雨靠在阁楼的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我一个教书先生,怎么接触?”
槐烬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教国文的吗?”
濯枝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他们缺个老师?”
“他们缺个能掩护的人。”槐烬说,“这些人每周聚一次,名义上是读书会,读的是《论语》《孟子》,实际上传的是另一套东西。巡捕房有人盯着,但他们还没找到证据。”
濯枝雨点点头:“地址?”
“霞飞路,一栋洋房的后院。”槐烬把一张纸条推过来,“领头的是个女学生,叫沈晚。”
濯枝雨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揣进口袋里。
“还有事吗?”
槐烬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阁楼里的灯泡还是那盏十五瓦的,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眉眼间那两片青黑还没退干净。
濯枝雨站着没动。
过了几秒,槐烬抬起头:“怎么还不走?”
“你这几天又没睡?”
槐烬顿了一下,把文件合上:“不关你的事。”
“你能不能换一句?”
槐烬抬眼看他,目光冷飕飕的。
濯枝雨笑了一下,没等他开口,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睡了四个钟头。”
濯枝雨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三天后,霞飞路。
那栋洋房藏在梧桐树后面,红砖墙,铁艺门,院子里种着几株夹竹桃,开得正盛。濯枝雨按响了门铃,等了一会儿,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年轻姑娘开了门。
“先生找谁?”
“周太太介绍我来的。”濯枝雨说,“说这里有个读书会,想找个教国文的先生。”
沈晚打量了他一眼,把他让进门。
后院有一间厢房改成的教室,摆了七八张椅子,坐了五六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濯枝雨走进去,他们齐刷刷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打量,也带着一点戒备。
一节课上完,沈晚送他出来。
“先生讲得真好。”她说,“下周还能来吗?”
濯枝雨点点头:“能。”
他走出洋房,沿着霞飞路往东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往前走,走到路口,忽然顿住脚步。
街对面,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报摊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却往他这边瞟。
濯枝雨没停步,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
那人在后面跟着。
濯枝雨的脚步不快不慢,七拐八绕,穿过了三条巷子,最后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他推门进去,要了一壶龙井,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人也跟着进来了,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便宜的花茶。
濯枝雨喝了两杯茶,放下茶钱,站起来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绕路,直接回了石库门。
晚上,阁楼里。
“尾巴。”濯枝雨说,“穿灰布长衫,四十来岁,左眉有颗痣。”
槐烬皱了皱眉:“巡捕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