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桌边,把烟掐灭。
“小山东知道的东西不多,但他知道一条——老山东死之前,让他给我带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日本人可能想知道。”
濯枝雨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你让我去接他?”
槐烬摇头:“我去。你在家等着。”
濯枝雨想说什么,槐烬已经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
“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回来,”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门关上了。
濯枝雨站在阁楼里,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
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槐烬约的地方是一家理发店,在老城厢,巷子深处,门脸很小,只有一块斑驳的招牌。店主是个哑巴,剃了二十年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说。
他在店里等了半个时辰,小山东没来。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来。
槐烬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刨食。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敲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往回走了一步,忽然听见一声响。
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但槐烬知道那是什么。
枪声。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了理发店。
枪声从对面那条巷子传来的。他穿过窄弄,拐过一个弯,然后——
他站住了。
巷子尽头,躺着一个人。
短打,黑瘦,左脸有一道疤。
小山东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着。他身下洇出一摊血,黑红黑红的,顺着石板缝往外流。
槐烬走过去,蹲下来。
小山东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堵住了声音。
槐烬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我哥说……”小山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笼中雀还活着……挺好……”
槐烬握住了他的手。
小山东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上没有云,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的手在槐烬手里慢慢凉下去。
槐烬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穿黑色短打,双手插在袖子里,正往这边看。
槐烬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两个人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其中一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另一个跟上去,两个人消失在巷子拐角。
槐烬没追。
他回到小山东身边,蹲下来,把他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旁边的一条岔巷,七拐八绕,消失在老城厢的迷宫一样的弄堂里。
天黑的时候,槐烬回来了。
濯枝雨在阁楼里等着,听见楼梯响,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了,槐烬站在门口。
他的衣服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濯枝雨看见他的眼睛——
空的。
“槐烬。”
槐烬走进来,把门关上。
他站在阁楼中间,没动,也没说话。
濯枝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小山东呢?”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濯枝雨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两个日本人跟着他,”槐烬说,“他发现了,拐进了理发店对面的巷子。巷子是死路。”
他顿了顿。
“他本可以不拐进去的。他拐进去,是想把那两个人引开,不让他们发现理发店。”
濯枝雨没说话。
槐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已经干了,嵌在指缝里。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濯枝雨看着他。
槐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老山东让他告诉你——笼中雀还活着,挺好。”
阁楼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濯枝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槐烬的手腕。
那只手上还有血,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他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手腕下面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还活着。
“槐烬。”
“嗯。”
“天亮的那一天,”濯枝雨说,“你还在吗?”
槐烬看着他。
阁楼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濯枝雨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他没让它落下来。
槐烬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