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安轻笑出声,不再逗他,绕过书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温隽言却没坐,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清楚。
他抬起头,直视傅时安,甚至带上了点破罐子破摔的直率:“大人,臣……无意升官,更不想去户部。”
傅时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讶异:“哦?”
“户部管钱粮物资,责任重大,看似是肥缺,实则处处是坑,极易出事。且公务繁剧,加班加点怕是常态……” 温隽言越说越觉得前途无亮,秀气的眉毛蹙成了一团,“臣自认能力有限,只求做好分内之事,安稳度日。这等重任,实在担不起。”
傅时安静静听完,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来回打量着温隽言,仿佛在审视什么新奇的事物。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玩味:“温大人,本官在朝为官多年,还是头一回碰见你这样的……”
温隽言耷拉着脑袋,撇了撇嘴,小声地、带着点自暴自弃地补充:“……咸鱼。大人,不瞒您说,下官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当条咸鱼,安安稳稳的。求大人……往后务必少关照下官一些。”
别再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了!
傅时安这回是真的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格外悦耳。
“咸鱼?” 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眼中兴味更浓,“本官倒是希望,这官场上能多几条如温大人这般的咸鱼。有真才实学,却谦虚自持;得蒙圣恩,却不骄不躁;身处漩涡,仍能保持本心,不争不抢,不怀私利……”
“大人!” 温隽言被他说得脸上越发挂不住,耳尖红得滴血,委屈地打断他,“下官没您说得这么好!”
他暗自腹诽:我真的只是想躺平而已啊!前世卷生卷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就想做好本职工作,领着俸禄,照顾好家人,悠闲度日,长命百岁。怎么就这么难!
看着傅时安近在咫尺的俊颜,虽然依旧清贵逼人,但眼下那淡淡的青影和略显苍白的唇色却无法忽视。
想到他近日的操劳和那糟糕的作息饮食,温隽言心头那点怨气又被担忧取代,忍不住开口道:
“大人也是,我瞧您气色,似乎不如往常。公务再忙,也需按时用饭,否则长久下去,胃部必然受损,疼痛难忍还是轻的,严重了还可能胃出血、胃溃疡。还有熬夜,万万不可成习,睡眠不足,最是耗损元气,长久以往,头晕心悸、精神不济都算小事,各类隐患都会找上门……”
他拿起了前世父亲说教的派头,越说越投入,甚至有点上头。
没注意到傅时安的眼神,随着他殷红唇瓣的开开合合,渐渐发生了变化。
那目光,从最初的含笑聆听,逐渐变得幽深,专注地流连在他一张一翕的唇上,那里色泽殷红,泛着水润的光泽,不断吐出关切的话语。
傅时安几乎没听清温隽言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养生告诫,只觉得那声音清越悦耳。心蓦地被撩拨地轻动。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径直走向还在兀自念叨的温隽言。
温隽言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惊得话语一顿,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背脊抵上了坚硬的书架。
傅时安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垂眸看着他,目光深深,仿佛要将他看透。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了下去。
“隽言,你既然这般关心本官,为何前几日又要故意冷着脸,说那些划清界限的话?”
温隽言被他瞬间转变的话题和近在咫尺的气息弄得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啊?不是,大人,我方才说了那么多,您就……就只得到这个信息?”
这重点抓得是不是有点歪?
他试图解释:“下官是真心劝谏大人保重身体,这跟……”
“所以,” 傅时安打断他,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温大人其实并不关心本官死活,方才那些,只是下属对上官的例行劝谏?”
他目光瞥向角落那个已经洗净的空食盒,意有所指,“那这食盒,又作何解释?也是例行公事?”
“大人,我……” 温隽言语塞,脸颊滚烫。
这让他怎么解释?说因为愧疚?因为怕自己鸠占鹊巢?因为那些流言让他想退缩,却又忍不住心疼他?
看着他涨红着脸、眼神闪烁、哑口无言的模样,傅时安心中那点因他前几日疏离而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心里不自觉变得柔软。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逼问,只是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温隽言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隽言,”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心试探着开口,“我……”
这声低唤,和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温隽言心头猛地一酸。
连日来的各种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看着眼前之人,想到其独自扛着的朝堂风雨,即便生气也依旧默默安排护卫,方才在外间毫不留情的维护……
罢了。
温隽言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掠过一丝决然。管他什么原主不原主,管他什么流言蜚语。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感受到这份深情的是他,心疼这个人的也是他。
若原主真的回不来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傅时安一片真心空付,日渐消沉吗?
既然命运将他送到这里,与这人相遇,那他……就当是……做一回好事罢。
思及此处,温隽言忽然主动上前了一小步,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傅时安官袍的袖角。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傅时安深邃的双眼,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微红的脸颊和坚定的眼神。
他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宴之,” 他唤了他的字,“这几日……我很想你,你可也想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傅时安的双眸骤然亮了起来。
而后猛地伸出手臂,将眼前这个主动靠近、说着想念的人,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温隽言被他勒得微微闷哼一声,顺从地放松了身体,将脸埋进了他带着清冷梅香与些许墨香的胸膛。
隔着层层的官袍,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骤然加快、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如同擂鼓,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进了他的心里。
傅时安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低沉的声音里满是珍重与柔情,在他耳边响起:
“本官也是。”
“隽言,我也想你。”
“想得紧。”
而在那扇合拢的门扉之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贴着门缝,将内里隐约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左书奕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最后,化作阴冷笑意。
他冲不远处假装整理卷宗的蔡编修,眨了眨眼。
蔡编修会意,眼中皆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