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隽言姗姗来迟,几乎踩着点踏入振兴提举司的值房。
脚跟刚站稳,便觉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带着各异的神色,将他从头到脚洗礼了遍。
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
上一次被这般集体注目,还是在翰林院宣旨,得知自己被点入提举司,且名字高居榜首之时。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攀上温隽言心头。
果然,对面又开始问候他。
左书奕放下手中的笔,掀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呦,我当是谁,这不是咱们新上任的户部员外郎,温大人嘛。恭喜高升啊。”
他刻意拖长了员外郎三个字,语气里的酸意和讥诮,远远都能闻到。
蔡编修在一旁配合地“啧”了一声:“正七品编修,一跃而至正五品员外郎,还是户部江淮清吏司那样的肥缺……这升迁的速度,着实令人羡慕。”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话古人诚不我欺。更何况,温大人抱的,可是首辅大人这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自然荫蔽无边。”另一个平日里不怎么出声的刘主事,也阴恻恻地接了一句,目光在温隽言清俊的脸上打了个转,意味不言而喻。
“可不是嘛,人家有真才实学,又勤勉任事,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比的?”左书奕拿起一份卷宗,装模作样地看着,声音却继续飘过来,“就是不知这才学究竟是在案牍之上,还是在……别处了。”
“哈哈哈,左兄慎言,慎言……”蔡编修假意劝阻,脸上的笑意却掩不住。
值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同僚的目光变得玩味、探究,明着看或者用余光,却皆落在温隽言身上。
温隽言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垂下眼睫,只当没听见,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为何总是这样?他明明只是想做好分内之事,过清净日子。
谁稀罕什么提拔?
就在他准备当只鹌鹑时,值房门口光线一暗。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披着晨光,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是傅时安。
他今日罕见地没有先去上朝,而是直接到了提举司。
仍着那身绯色朝服,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更显威仪清贵。
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却罩着一层寒霜,眸色沉沉,目光缓缓扫过值房内众人,最终落在温隽言略显僵硬的背影上,又转向方才出声的左书奕几人。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值房,瞬间鸦雀无声。
左书奕脸上的讥诮僵住,讪讪地低下头,假装专注文书。
蔡编修更是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卷宗里。
傅时安面色沉冷地走向内室。
温隽言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尊煞神今日气压极低,自己还是尽量降低存在感为好。
岂料,傅时安走到内室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准确地捕捉到试图隐形的温隽言,嗓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温大人。”
温隽言心头一跳,蹭地站了起来,认命地抬头:“下官在。”
“过来。”傅时安言简意赅。
温隽言:“……?”
干嘛呀!又把他单独拎出来。是嫌他今天被关照得还不够吗?
在满屋子同僚神色各异的目光洗礼下,温隽言硬着头皮,一步步挪到傅时安身侧站定,只觉得那些视线如同芒刺在背。
傅时安却似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侧身,与温隽言并肩而立,面向整个值房,扬声道,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本官知道,诸位对温大人擢升员外郎一事,或有议论。”
他顿了顿,目光冷厉扫过左书奕等人,那几人立刻将头垂得更低。
“温大人自入翰林院,至提举司行走,其才学勤勉,又忠心耿耿,陛下与本官,皆看在眼里。近日核查湖役旧账,亦多有建树;校场应变,维护国体;整理北狄文书,条分缕析;陛下圣明,破格提拔贤能,乃是为国举才,激励尔等及众世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至于那些不着边际的揣测、不堪入耳的流言,本官希望,到此为止。”
“诸位同僚若是不服,大可效仿温大人,于本职之事更加勤勉精进,拿出实绩。勤能补拙,纵不及温大人才思敏捷,脚踏实地亦能有所成。若对陛下的任命真有疑问……”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意森然的弧度,“也可具本上奏,面呈圣上,陈明己见。而不是在此,学那市井长舌,搬弄是非,诋毁同僚!”
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了首辅的威严与怒意,震得值房内众人心头一凛。
“今日,本官把话放在这里,”傅时安缓缓道,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尖上,“从今往后,若再让本官听到半句此类言语,无论出自谁口,休怪本官不讲情面,依律处置!”
众人神色变幻,谁也不曾想首辅竟如此直言不讳,赤裸裸警告,甚至是威胁。
周闻声摇扇的动作停了,轻笑了声。
楚凌旭则暗暗握拳,觉得解气。
温隽言站在傅时安身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心跳如擂鼓,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傅时安这番话,等于将他彻底放在了火上烤,却也用最强势的姿态,为他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这感觉……复杂极了。
傅时安余光瞥见他一副手脚无处安放、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窘迫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方才的冷厉稍缓。
他收回目光,对着值房淡淡道:“都忙去吧。” 说罢,转身便要进入内室。
温隽言刚暗自松了口气,准备溜回自己的座位。
却听傅时安脚步又是一停,头也未回,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温大人,关于江淮清吏司的一些旧档交接,本官尚有事需与你商讨。”
温隽言身形一僵,心里哀叹一声,只得再次应道:“……是,下官遵命。”
在无数道目光的护送下,他垂头丧气,跟着傅时安走进了内室。
门“咔哒”一声轻响,快速合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傅时安走到书案后,好整以暇地转身,看向慢吞吞挪进来的温隽言,将他那副如丧考妣、生无可恋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眼底那丝笑意终于掩藏不住,唇角微扬,低沉的嗓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戏谑:“温大人这般着急关门,是怕外间同僚听见什么?还是……”
他故意顿了顿,向前倾身,拉近了些距离,压低声音,“太过感动,迫不及待想向本官表达谢意了?”
温隽言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话语弄得耳根一热,猛地抬头,对上傅时安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慌张的脸。
“大人!” 他脸上发烧,又羞又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下官……下官感动,太‘感动’了!”
感动得想立刻卷铺盖回翰林院继续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