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隽言推门闪身而入,反手便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傅时安正站在窗边,闻声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温编修这是何意?青天白日,反手闭门,岂不是更易让他人误会?”
温隽言耳根微热,面上却绷着,走到桌案前,将衣袍放在桌案,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置于案上,推了过去。
“下官是来谢大人昨日赠衣,衣袍已洗净。还有这……赠房之恩。只是此礼太重,下官断不敢收。”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傅时安眉梢微挑,并未去看那银票,反而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哦?这银票可是典当令牌换得?”
温隽言尴尬地撇了撇嘴,眼神飘向一旁的书架:“确然是用令牌当得的。那五百两……算,算是下官借的。大人放心,五百两,一文不少,下官定会连本带息,尽快奉还。”
“尽快?”傅时安在桌案后坐下,好整以暇地重复,指尖在案面上轻点,“哦?何时?”
五百两!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靠那点微薄俸禄,怕是做到致仕也攒不够。幸亏如今有了摊子,可要扩大经营,本钱还缺着呢……
温隽言的声音不由更低了下去,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下官……眼下确实没那么多现银。一时……还不了。”
他忽地抬起眼,眸子亮了亮,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大人,不若……您入股小店如何?就当是投资了!您出钱,我们出力,赚了钱按股分红,这五百两便算是您的本金……”
傅时安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小算计和强装的镇定,眼底笑意渐深。“此法……听着倒有几分新奇。如何分法?”
“您是大东家,自然您说了算。”温隽言立刻道,心里飞快盘算。
“既如此,”傅时安慢条斯理,语气悠然,“便三七分吧。”
温隽言心头一松,三七!
比预想的还好些!他出五百两巨资,只占三成,这位首辅大人倒是……大方?
他正欲露出感激的笑容,却听傅时安接着道:“本官七,温编修你三。”
“……!”温隽言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睁圆了眼看着傅时安。
资本家!吸血鬼!
果然不能对这位置上的人抱有丝毫幻想!他刚才居然还觉得对方大方?!
傅时安将他脸上精彩纷呈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故意问道:“怎么,温编修,似不大乐意?”
温隽言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无比“真挚”的笑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乐意……下官不过是,高兴坏了。”
高兴得想咬人。
傅时安终于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显然被温隽言这副敢怒不敢言、暗自炸毛的模样取悦了。
就在这时,门外似乎有极轻微脚步声。
傅时安笑容未减,只眸光朝门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
几乎同时,周闻声清朗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有的笑意,却稍稍提高了些:“左郎中?你在此处徘徊,可是寻本官有事?”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左书奕略显慌张的声音:“周、周大人……下官只是路过。无事,无事。”
“既无事,”周闻声的扇子似乎轻轻拍在什么上,“去把昨日那些亟待核对的账册理了吧,本官已放在你桌上了。”
“是,是,大人,下官这就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
周闻声这才抬手,敲了敲内室的门。
“进。” 傅时安道。
周闻声推门而入,同样反手将门关好。他摇着扇子,看看傅时安,又看看一旁还鼓着脸的温隽言,摇头叹道:“你们二位……可真不够意思。昨日湖边那般凶险,连我也一并骗了过去,害我担惊受怕,白了许多头发。”
温隽言连忙拱手,苦着脸道:“周大人明鉴,下官也是落水之后,才……才略微猜到些许。”
这倒不算完全说谎。
周闻声用扇子虚点他,笑道:“温编修你嘛,顶多算个从犯。” 他目光转向傅时安,笑意加深,“这主谋,自然是里头这只老狐狸。”
傅时安未置可否,只淡淡道:“皇上交代了桩新差事。北狄使臣不日将至,接待事宜,由提举司协同礼部主理。”
温隽言一听“北狄”、“使臣”、“接待”这些字眼,顿觉头大,这显然是顶级麻烦事,自己更无意听这等机密之事。
他立刻躬身:“既是此等要务,下官不敢打扰二位大人商议,先行告退。” 说完就想开溜。
“急什么。” 傅时安声音不高,却让他脚步定在原地,“皇上特意点了你的名,要你一同参与。”
温隽言愕然回头:“……皇上?” 他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小编修,名字怎会直达天听?
傅时安迎着他怀疑的目光,坦然道:“本官已将你前次梳理赋役、献上表格之法,及昨日……临湖之事,俱已呈报皇上。皇上甚喜,言道‘如此人才,当重用’。”
温隽言:“……”
我真是谢谢您了!这份抬举,他现在拒收还来得及吗?
傅时安仿佛没看见他一脸无语凝噎的表情,继续对周闻声道:“接待事宜,细则繁多。通事尤为关键,你稍后去礼部,挑选几名精通北狄语、稳妥可靠的通事过来。”
周闻声合扇应下:“是,下官明白。”
温隽言站在一旁,内心已然开始腹诽:北狄……这时候的北狄,说的主要是蒙古语系,夹杂些女真话吧?
那些礼部的通事,怕是多半只懂些皮毛官话,涉及深谈或机密,未必顶用。
唉,麻烦,真麻烦……
傅时安的目光却似有似无地飘过来,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忽然问:“温编修似乎若有所思?”
温隽言一个激灵,忙敛神:“下官只是……担心自身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
“无妨。” 傅时安端起手边的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语气听不出情绪,“有本官在。”
温隽言心头莫名一跳,慌忙垂下眼。
周闻声看着二人,扇子抵着下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适时开口道:“既然如此,下官便先去礼部了。温编修,北狄相关的典籍旧档,司内也有一些,你不妨先取来翻阅,心中有底。”
“是,多谢周大人提点。” 温隽言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周闻声一同退了出去。
内室恢复安静。傅时安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想起御书房中,年轻帝王那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话:“时安,你对此人,倒是格外上心,先是救人性命,再是多番提携。”
他只是垂眸答道:“陛下,臣只是为朝廷惜才。”
宋景渊哈哈大笑,未再深究,但那眼神,分明洞悉了些许。
傅时安唇角微勾。惜才是真,至于其他……或许,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厘清。
只是,看到那人明明想躲,却偏又无处可躲,那双眼睛试图掩藏情绪,又常因自己泛起波澜……
这种感觉,似也不坏。
他缓缓靠向椅背,阖上眼。
窗外的光透过窗棂,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而此刻,值房角落里,左书奕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账册,一边用余光瞥着刚从内室出来、正走向书架的温隽言,眼神晦暗不明。
这温隽言,究竟是何来路?竟如此得首辅和周大人的青眼。
看来,得再给义父递个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