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府书房内,傅时安正于桌案前挥毫泼墨。
收笔的瞬间,只见纸上字迹洒落不羁,笔锋间藏着一分凌厉,三分飘逸。
他望着墨迹未干的几个字,开口道:“林梓,你过来。看看这几个字如何?”
“大人恕罪,小人不通文墨,但看这字……只觉得很有风骨。”林梓有些受宠若惊,此前主子从未让他评鉴过笔墨。
再说,让他一个武夫来评字,实在是难为他了。
不过主子样样出色,这字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
这话倒非奉承,傅时安文韬武略、外交财税无一不精。人都说尺有所短,可大人似乎没什么短板。
“嗯,你派人将这字裱起来。等温编修乔迁时送过去,就说是本官贺他新居之喜。”
“是。”
此时侍卫步履匆匆而入:“大人,左都御史方才派人传信,陛下微服出宫,似乎是要去市集探访民情。”
他将一张纸条递给傅时安。
傅时安接过,目光微凝:“陛下此行,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走,去西市。”
“是,大人。”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不解——主子怎么一听就想到西市?
难道……陛下是冲着温编修去的?
而此时西市正是一派喧闹景象,贩夫走卒往来不绝,伙计的吆喝、客人的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市井烟火气。
左之明也拉开嗓子招呼着:“糖水,新鲜煮好的糖水!肉夹馍,三文一个,五文两个!”
一位身着烟色锦袍、气宇轩昂的公子在“温记小铺”前驻足,含笑问道:“这位小哥,十文钱三个卖不卖?”
左之明一愣,心想这人相貌堂堂,怎么算不清账?
他脸上仍堆着笑:“卖,当然卖!”
温隽言这时走过来,轻轻按了下左之明的手臂,朝那公子谦和一笑:“公子说笑了,三个八文便是。”
“这位倒是个实在人。”锦袍公子对身旁同伴笑道。
另一人气质更显利落,接话道:“营商之道,本该如此。就要三个肉夹馍,三碗糖水。”
左之明热情开口:“好嘞,您几位这边坐。”
温隽言打量眼前二人,皆气度不俗,前者更显尊贵,后者眉宇间带着锋芒。看后者对前者的态度,显然前者身份更为贵重。
最先开口的锦袍公子并未落座,只打量着温隽言,忽然道:“瞧公子气度清雅,谈吐从容,倒不像是常年经营这小摊的。反倒……”
他目光在温隽言修长的手指和身形上掠过,不动声色一顿,他自恃见过男男女女无数,却未曾有一人有他绝色,“像是常在案牍间行走的。”
温隽言心头微凛,面上笑容未变,手上擦拭桌面的动作却不着痕迹地慢了一拍:“公子说笑了。人不可貌相,不过一份养家糊口的生计罢了。”
“哦?”那公子笑意更深,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此看来,是我眼拙。不过……”他话锋似随意一转,“若真是公门中人,还得操持此等营生,朝廷发放的俸禄,确然是少了些。”
此话一出,温隽言心中警觉。
这二人句句往朝廷上引,绝非寻常闲谈。他稳住心神,垂下眼,将三碗糖水稳稳放在桌上,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谨慎:“温饱尚可保证,比之寻常百姓,已是天壤之别。下……在下不敢妄议朝政。”
“懂得分寸,是好事。”那气质利落的同伴点了点头,拿起一个肉夹馍咬了一口,咀嚼几下,眼中露出赞赏,“味道甚好,比许多酒楼也不差。小哥贵姓?在此摆摊多久了?”
“免贵姓温。开张不过数日,承蒙各位街坊照顾。”温隽言答得简略,心里却嘀咕,这二位问话层层递进,倒像查户口的。
他面上愈发恭谨,有问必答,却绝不多说一字,答话也挑着最稳妥的说。
幸而二人似乎只是兴起闲谈,并未深究,用了吃食,称赞几句,留下银钱便起身离去,很快没入西市熙攘人流。
温隽言暗暗松了口气,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
远处巷口,一个身影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随即悄然转身离开。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摊前,正是林梓。
“温大人,”林梓拱手,声音平稳,“我家大人请您往振兴提举司一趟。”
温隽言:“……?!”
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林梓,忍不住确认:“林统领,今日……是休沐吧?” 他特意强调了“休沐”二字。
林梓面不改色:“是,大人。但大人有请,想必是有要事。请吧,温大人。”
语气虽恭敬,却是不容拒绝。
温隽言心里哀叹一声。果然,牛马到了哪里都是牛马,休沐加班,古今皆然。
他认命地对左之明和温隽柔交待:“我去去便回,你们照看着。”
左之明挥挥手,浑不在意:“去吧去吧,正事要紧!这儿有我和你妹子呢!”
温隽柔也温声道:“大哥放心。”
见温隽言身影消失在街角,左之明干活更卖力了,额上很快见了汗。
温隽柔见状,掏出手帕递过去:“左大哥,擦擦汗。”
左之明眼睛一亮,非但没接,反而把沾着油渍的手摊开,笑嘻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妹子,你看我这手……不干不净的,要不……劳烦妹子帮个忙?”
说着,竟把脑袋一低,送到了温隽柔手边。
温隽柔脸一红,含羞带嗔地瞥他一眼,却还是抬手,细细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晕开一层暖融的光。
恰在此时,温隽文抱着几捆一篮子水果回来,见状轻咳一声:“咳,二位,这大庭广众的……”
温隽柔收回手,撇撇嘴:“怎的了?你不也常让我帮你擦汗?”
温隽文一噎:“那、那能一样吗?我是你亲哥哥!”
左之明揽住温隽文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样一样,隽文你也是我弟弟嘛!以后都让妹子擦,不,让隽柔擦!”
温隽文看着他俩眉来眼去,再看看自己怀里的柴火,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有点多余。
振兴提举司内,气氛与西市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温隽言踏入值房时,微微一愣。
只见屋内竟有好几位同僚伏案忙碌,周闻声也在其中,正低声与蔡编修说着什么。
见他进来,周闻声还抬头笑着打了招呼:“温大人,你也来了?正好,这边有几处数据还需复核。”
温隽言惊了。
休沐日,竟有这么多人自觉加班?
这哪里是提举司,分明是卷生卷死的修罗场!长此以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他心下摇头,径直走向内室,抬手敲了敲门。
“进。”傅时安的声音从内传出。
温隽言推门而入,心里还揣着几分疑惑:莫非真有紧急公务?
傅时安正埋首于一堆文书之后,闻声抬眸。
“把门带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常。
温隽言依言将门合上,而后走近桌案:“大人急召下官,不知有何要事?”
傅时安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答反问:“温大人你,北狄相关的典籍旧档,看得如何了?”
“回大人,已基本阅览完毕。”温隽言答得谨慎,心下稍微安心了些。
幸亏前世因兴趣钻研过蒙古历史语言,对此世这个时空的北狄,实为类似蒙古诸部的游牧联盟,其政治架构、风俗习惯乃至部落间恩怨,了解的都更透彻了些。
此时中原一统,北方却仍是部落纷争、互相攻伐的局面。
“嗯。”傅时安指尖在桌案上轻点,“说说看,若北狄使臣以‘互市地点’为由发难,质疑我方诚意,当如何应对?”
温隽言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在考较。
他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答了,既引用了旧例,又分析了当前边境形势与各部诉求差异。
傅时安静静听着,末了,眸中闪过赞许,又问:“其国主新立,内部有叔父把持部分兵权,此番遣使,除表面议和互市,还可能有何深意?”
问题越发深入,直指北狄内政。
温隽言依着所知,分析了其借大梁之势稳固权位、转移内部矛盾的几种可能。
几个问题下来,温隽言皆对答如流,且颇有见地。
这个朝代还兴突击考核嘛?!
温隽言抬眼,撞入对方沉静的眸中,那里面似乎有浅浅的笑意,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脱口道:“大人这是信不过下官,有意考较?”
傅时安看着他:“温大人果然聪慧,博闻强记。”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柔和了些,“本官先前,确然有意相试。”
他唇角微扬,那笑意深了些,竟带上一点罕见的促狭,“答得不错。可有想要的奖励?”
奖励?温隽言眼眸倏地亮了,像是盛进了窗外碎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那……下官今日可否休沐?”
说完,觉得自己这要求实在没出息,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傅时安看着他瞬间亮起又努力压下的眼神,心底某处莫名一软,面上却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除了这个。”
温隽言眼里的光“唰”地黯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一点,小声嘀咕:“……那便不要奖励了。”
语气温软,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