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半年的租金都已收下,此刻才说不租了?你再说一遍。”左之明一把攥住房东大叔的衣领,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大叔剧烈咳嗽起来,心里暗骂一声土匪,面上却敢怒不敢言,只连声告饶:“侠士、这位侠士,有话好商量……为作补偿,小人另有一处私产,愿意便宜转卖给你们。”
温隽言出声制止:“大哥,你先松手。”
左之明手一松,瞪着眼道:“老实点!我可没我贤弟这般好脾气。”
“此话当真?”温隽言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大叔为难地看向温隽言:“小人怎敢欺瞒?您瞧,地契我都备好了。”
温隽言接过地契,一家人全都紧盯着他的神色,生怕他摇头。
学府巷?若没记错,与傅府相隔并不远,这下他明白了。
前几次的人情尚未还清,眼下又平白受此恩惠。说心中无动于衷是假,可就这么承下来,他终究觉得不妥。
“大叔,借一步说话。”
“兄长……”左之明与温隽文等人一时皆静了下来。
温隽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走至院门旁。
他朝大叔拱手一礼:“在此先谢过大叔,也谢过……那位贵人。”
大叔眼神飘忽,面露惊疑:“贵人?哪、哪来的贵人……”
温隽言却干脆挑明:“地契还请收回。天下没有白白受人恩惠的道理。”
“这……”大叔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恳切起来,“大人,您是个清正的好官,可日子终究是一家人过的。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总该为家里人想想。”
见温隽言神色微动,他赶忙将钥匙也递上。
温隽言回头望向屋内一双双期盼的眼睛,终是咬牙接过:“大叔说得是……那便依您所言。待我们收拾妥当便搬,这些年,有劳了。”
“大人言重了,祝您步步高升。”
温隽言脸上一抽,可别了,他只想安稳躺平,却架不住他的好意:“……多谢。”
“兄长,怎么样了?”待送走大叔,温隽文与温隽柔迎上前。
“言儿,若是为难,咱们再另寻一处便是。”温父温母慈和地说道。
温隽言上前轻轻握住温母的手,眉眼弯弯:“娘,不为难。儿子想了想,总该有个自己的家。这些年让大家跟着受苦了,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们先去看看那屋子,过两日就搬。”
“好。”
“太好了!兄长,到时候让爹和娘住最大那间,兄长就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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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上的宋景渊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大殿内文武众臣,最终落在垂首而立的傅时安身上,又缓缓移开,看向后排几个身影。
“短短时日,在皇城,天子脚下,首辅接连遇险!”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格外严厉,“先是京郊遇刺,再是临湖‘意外’落水。这究竟是冲着傅爱卿,还是觉得新政碍了眼,抑或是……”
他话音一顿,寒意陡生,“存心和朕作对,不想让朕的朝堂安稳?!”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犹如惊雷炸响。
文武百官心头俱是一凛,齐齐躬身,不少人额角渗出冷汗。
这话太重了!对首辅不利,竟被陛下提到了和天子作对的高度。
右都御史魏时明眼观鼻鼻观心,神色肃穆,仿佛也在为朝廷的“蠹虫”而忧心。
他身旁不远处的吏部给事中赵舜丰,则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北狄使臣不日将至,正是彰显国威、稳固边陲之时,朕的股肱之臣却屡遭不测!”宋景渊站起身,踱下御阶,目光如电,掠过几名素有嫌疑或与新政有隙的臣子。
“朕把话放在这里,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首辅推行新政,乃是国策!谁再敢把心思用在邪门歪道上,动首辅一根手指头,朕绝不姑息,定严惩不贷!”
殿内落针可闻,被目光扫过的朝臣,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百官如蒙大赦,却不敢如往日般低声交谈,只沉默着鱼贯而出。
御书房内。
宋景渊端坐龙案后。
“临湖的事,萧勇已禀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傅时安身上,“接二连三,时安,你实话告诉朕,心里可有几分猜测?”
傅时安躬身,神色平静:“陛下息怒。臣无恙,便是大幸。些许跳梁小丑,急于在新政推行、北狄使臣将至的节骨眼上生事,反倒露了行迹。清查湖役弊端一事,正好顺藤摸瓜。”
“你倒是沉得住气。”宋景渊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奏章,“北狄那位国主,在国书里特意提了,要一位精通其语、熟知典籍的官员随行翻译兼讲解,以彰我朝文教。礼部那些人,要么古板,要么只通皮毛。此事,朕交给你。人,你从礼部挑,务必妥当。”
“臣遵旨。”傅时安应下。
“还有,”宋景渊语气缓和了些,拿起另一份奏报,“振兴提举司这几件事,办得利落,条陈清晰,甚合朕心。听闻……其中多有那位温编修的功劳?”
傅时安抬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陛下明鉴。温隽言心思机巧,善于梳理,于繁杂事务中能快速抓住要害,确是可造之材。”
“哦?”宋景渊颇有兴致,“能得你如此评价,看来此人确有几分真本事。翰林院埋没了。先记一功,若此次北狄接待事宜也能办得漂亮,朕不吝擢升。”
“臣代他谢陛下隆恩。”
“你倒会替人谢恩。”宋景渊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罢了,你去吧。北狄使团半月后抵京,诸事需早作安排。”
“是,臣告退。”
傅时安退出御书房,沿着宫道缓缓而行。林梓无声跟上。
林梓:“大人,回衙门还是……”
“去提举司。”傅时安道,“等等,顺道去西市看看,温编修的副业如何了。”
“是。”林梓应下,却暗道,顺道吗?提举司与西市可谓南辕北辙呀!
朝会上的风波,温隽言不早朝,自然无从知晓。
此时,他坐在值房里,对着空了大半日的上首座席,叹了口气,竟莫名有些焦灼又无所适从。
期间,周闻声来了一趟,问明了情况,
温隽言见他听到傅时安无恙时,明显松了一口气,只道了声狐狸便走了。
同僚们依旧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直到散值的时辰将近,那袭墨色官袍的身影才不疾不徐地踏入提举司。
周闻声立刻迎上,低声交谈几句。
傅时安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内室。
温隽言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指节无意识地在砚台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做贼似的拎着包袱,起身快速走了过去。
抬手,轻叩门扉。
“进。”傅时安声音依旧清冷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