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官道,暮色苍茫。
傅时安一行轻骑简从,正疾驰在返京途中。出使邻国月余,诸事已毕,归心似箭。
“大人,前方便是落月峡谷,地势险要,是否稍作休整,明日再行?”副将林梓策马上前,望着远处两山夹峙的险道,眉头微蹙。
傅时安勒住缰绳,抬眼望去。
落月峡形如其名,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一道狭窄谷道蜿蜒向前,此时天色将晚,谷中已是晦暗不明,只余山风穿过峡谷的呜咽之声,如鬼哭狼嚎。
“不必。”傅时安收回目光,语气冷静,“此行机密,归期未泄,当无大碍。陛下还在等回禀,早一日回京,早一日安心。”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入谷后队形收紧,先遣小队前出半里探路。过了此峡,便是平川,届时再扎营歇息不迟。”
“是!”
一行人马重新启程,蹄声在空旷山野间回荡。
入了峡谷,光线骤然昏暗。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只余头顶一线灰白天光。
谷道宽不过三丈,怪石嶙峋,脚下碎石遍布,马匹行进不得不放缓速度。
傅时安骑在马上,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两侧崖壁。多年沙场征战养成的直觉,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太静了。
除了风声、马蹄声,连声鸟鸣都无。
“大人……”林梓也察觉异样,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
“嗖!”
一支响箭破空而来,直射傅时安面门!
傅时安侧身急闪,箭矢擦着耳边掠过,钉入身后树干,箭尾犹自震颤。
“有埋伏!护住大人!”
林梓暴喝,十余亲卫瞬间拔刀,将傅时安护在中心。
然而下一瞬,箭矢如雨,自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举盾!”
训练有素的亲卫立刻举起随身小盾,但仍有两人中箭落马。
“冲过去!不可停留!”傅时安厉声下令,一夹马腹,当先向前冲去。困在谷中只有死路一条。
箭雨稍歇,前方谷道拐弯处,忽然涌出数十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弓弩,封死去路。看身形步法,皆非寻常匪类。
“杀!”
没有废话,黑衣头目一挥手,杀手蜂拥而上。
傅时安眼中寒光一闪,长剑出鞘,剑光如练。他虽为首辅,却是实打实的将门之后,年武艺从未荒废。
剑锋过处,血光飞溅而出。但对方人数太多,且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年训练的死士。
“大人小心!”林梓格开劈向傅时安后背的一刀,手臂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傅时安瞥见他伤口,心知不能久战。
“向东侧崖壁退!”
众人边战边退,退至一处天然形成的崖壁凹陷处,背靠石壁,只余正面迎敌,压力骤减。但此处亦是绝地,退无可退。
“大人,他们不像寻常山匪。”林梓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喘着粗气道,“方才交手,有几人用的……是军中刀法。”
傅时安眼神一凝。
他何尝看不出?这些杀手进退有度,攻守配合暗合战阵之道,绝非乌合之众。而且,他们此行归期路线,乃绝密……
有内鬼。
这个念头闪过,傅时安心头寒意骤起。但眼下不是深究之时。
“还剩多少箭矢?”他沉声问。
“不足二十支。”一名亲卫清点后回道。
傅时安抬眼望去,谷中杀手已重新整队,约莫还有三十余人,正缓缓逼近。崖顶应当还有弓箭手。
硬拼,绝无生机。
他目光扫过身侧石壁、脚下碎石,又望向谷道深处那片更深的黑暗,脑中飞快计算。
“林梓,听好。”傅时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带五人向谷内佯冲,吸引注意。你率其余人,用最后箭矢压制崖顶弓箭手三息,而后立刻向西侧那道石缝突围。或可谋得一线生机。”
“不可!大人怎能以身犯险!”林梓急道。
“这是军令。”傅时安语气不容置疑,“他们目标是我,我若不动,你们谁也走不脱。记住,突围后不必回头,直奔十里外的永州卫所求援。我自有脱身之法。”
他说得笃定,林梓知他脾性,咬牙应下:“……是!”
“准备。”傅时安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对身旁五名亲卫一点头,“随我冲!”
话音未落,六人如离弦之箭,猛然向谷内杀手阵中冲去!
“目标在前,围住。”黑衣头目果然中计,急调人手合围。
就在此时,林梓暴喝:“放箭!”
剩余箭矢尽数射向崖顶,虽未伤几人,却逼得弓箭手一时不敢露头。
“走!”
林梓率剩余四人,疾冲向那处隐蔽石缝。石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追兵一时被阻。
而傅时安这边,已陷入重围。
长剑染血,他已手刃七人,但左肩、右腿各中一刀,虽不致命,却血流不止,动作渐缓。
“傅时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黑衣头目冷笑,亲自提刀上前。
傅时安背靠石壁,气息粗重,目光却冷静得可怕。他忽然笑了笑,声音嘶哑:“谁派你们来的?朱启林?覃盛年?还是……宫里某位贵人?”
头目眼神微变,虽只是一瞬,却被傅时安捕捉。
“看来,都不干净。”傅时安咳出一口血沫,忽然扬声道,“罢了,傅某今日认栽。只是临死前有一问,你们可知,陛下为何急召我回京?”
头目皱眉:“少耍花样!”
“非是花样。”傅时安喘息着,指向谷道深处,“陛下密旨,在此峡中藏有一物,关乎国本。我本欲取出带回,如今……罢了,你们杀了我,那东西便永不见天日。只是不知,你们的主子,可否担得起这后果?”
此言一出,众杀手皆是一怔。
头目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傅时安出使邻国,确有密旨,此事他们知道。但具体内容……
“在何处?”头目冷声问。
傅时安惨然一笑:“带我过去,我便指给你。否则,傅某宁可带着秘密赴死。”
头目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不敢冒险,挥手道:“押他过去,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两名杀手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傅时安,向谷内行去。
行出约百步,至一处狭窄拐角,两侧崖壁几乎贴面而立,地上乱石堆积。
傅时安忽然停步,指向右侧崖壁下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便是那石下。”
头目使个眼色,一名杀手上前,俯身去搬那青石。
就在此刻!
傅时安猛地发力,挣脱挟制,一脚踹在身旁杀手膝窝,同时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反手刺入另一杀手咽喉。
“你诈我!”头目大怒,挥刀扑来。
傅时安却不接招,转身便向崖壁上一处藤蔓密布之处纵身跃去!
那藤蔓之后,竟有一处极隐蔽的浅洞,方才经过时他便留意到。此刻他钻入洞中,反手将早就握在手中的一包药粉向后撒去。
“啊!我的眼睛!”
追在最前的几人猝不及防,被迷了双眼,惨叫着乱挥兵刃,反倒阻了后来者。
傅时安趁机将洞旁一块松动的巨石奋力推下!
“轰隆!”
巨石滚落,将本就狭窄的谷道堵了大半。随即撞击崖壁,引发一阵碎石坍塌,尘土飞扬。
“追!他受了伤,跑不远!”头目气急败坏。
但等尘土稍散,哪还有傅时安的影子?
那浅洞之后,竟有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天然石缝,蜿蜒向上,不知通向何处。
傅时安方才观察地势时,便根据岩层走向和植被分布,推测有此暗道。
此刻他强忍伤痛,在黑暗中艰难爬行。
肩腿伤口摩擦石壁,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不敢稍停。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微光。
傅时安咬牙爬出石缝,发现自己竟到了崖顶一处平缓坡地。回望下方峡谷,喊杀声已远。
他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折了根树枝作杖,一瘸一拐向东行去。
必须尽快赶到永州卫所。林梓他们……应当能脱身。
五日后,京城。
温隽言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额上覆着湿帕,脸色苍白如纸。
他已连续三日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太医来看过数次,汤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
“系统……健康值多少了……”他在心中喃喃。
【咸鱼系统:警告!宿主健康值:8。身体机能严重衰竭,各脏器负荷已达极限。强烈建议立即进入全面休眠治疗,否则有生命危险。】
温隽言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个月,他几乎是在户部那张桌案前熬干了心血。
朱启林明面上不再刁难,可派下来的差事,件件都是耗时费力、容易出错的陈年烂账。同僚冷眼,下属阳奉阴违,他事事亲力亲为,生怕给人留下把柄。
胃痛犯了,咬牙忍着。头晕目眩,用冷水拍脸强撑。夜里回府,还要强打精神指导隽文课业,帮酒肆核对账目……
他总想着,再撑一撑,等傅时安回来就好了。
可傅时安迟迟未归。
而他的身体,先一步撑到了极限。
“言儿……喝药了……”温母坐在榻边,眼圈通红,小心翼翼扶起他,将药勺递到唇边。
温隽言勉强咽下一口,却立刻剧烈咳嗽起来,药汁混着血丝溅在衣襟上。
“娘……对不起……”他气若游丝。
“别说傻话,是娘没照顾好你……”温母泪如雨下,替他擦着,“傅大人……傅大人就快回来了,你再撑一撑,啊?”
傅时安……
温隽言昏沉的脑海中,闪过那张冷峻却会在看他时柔和下来的脸。
他说“万事有我”。
他说“等我回来”。
可他现在在哪呢?边关路远,书信难通,他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胸口又是一阵憋闷的绞痛,温隽言蜷起身子,眼前阵阵发黑。
【咸鱼系统:健康值:2/100。宿主,启动强制休眠程序吧,否则真的会死。】
“再等等。”温隽言在心中喃喃,“他说过,会回来。”
至少,要再见一面。
至少要亲口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温隽言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这些日子的委屈,或许是户部账目里那些蹊跷的发现,又或许……只是单纯想再见他一面。
意识渐渐涣散。
就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人声。
“傅大人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大人受伤了!”
隔了一条街的傅府,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
温隽言倏然睁眼。
傅时安……回来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却只是徒劳。温母按住他,急道:“你别动,娘去看看!”
“娘,我去。”温隽文在屋外喊了一声后,匆匆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却更加难看。
“兄长,傅大人他、他受了重伤,是被人抬回来的,满身是血……太医正在诊治……”
温隽言脑中“嗡”的一声。
重伤?抬回来的?
怎么可能,傅时安那样的人,怎么会……
“我要……去看看……”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真的撑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你疯啦!你自己都这样!”温母急得去拦,却拦不住。
温隽言双脚触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栽倒。他死死抓住床柱,稳了稳,然后一步步,踉跄着向外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他却不管不顾,只朝着喧哗方向挪。
他们拗不过他,只能由温隽文背着,温母搀扶着一块至傅府。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院景象映入眼帘。
数名亲卫浑身带伤,立在院中。廊下,太医正围着一张担架忙碌。
担架上那人,一身黑衣染成深褐,脸色苍白,不是傅时安是谁?
温隽言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冷了。
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信——那个总在他需要时出现,总是沉稳冷静,仿佛无所不能的傅时安,真的倒下了。
“温大人?!”林梓眼尖看见他,惊呼出声。
这一声,惊动了太医,也惊动了担架上的人。
傅时安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却在触及温隽言身影时,骤然聚焦。
“隽……言?”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
温隽言一步步挪过去,在担架旁蹲下,蹲得太急,眼前一黑,忙伸手撑地。
四目相对。
傅时安看到他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子,瞳孔骤缩。
“你怎么……”他艰难地想抬手,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温隽言按住他,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伤哪了?”
“皮肉伤……不碍事。”傅时安盯着他,眉头紧锁,“你呢?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温隽言摇摇头,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傅时安目光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手、额上细密的冷汗,又抬眼看向追过来的温母,沉声问:“温夫人,隽言他究竟怎么了?”
温母抹着泪,哽咽道:“言儿他这一个月在户部没日没夜地熬,病倒了,高烧三日不退,太医说、说是劳思过度,伤了根本……”
傅时安脸色骤然阴沉,周身气息冷得骇人,连太医都手一抖。
“朱、启、林。”他一字一顿,眼中杀意凛然。
“不关他的事……”温隽言虚弱地辩解,却被打断。
“你闭嘴。”傅时安声音严厉,却因重伤气弱,显得有些色厉内荏。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太医,“先给他看。”
“可是大人您的伤……”
“我死不了。”傅时安咬牙,“先看他。”
太医左右为难,最终还是温隽言状况更急,只得先来诊脉。一搭脉,太医脸色就变了。
“温大人这是……油尽灯枯之象啊!”太医倒吸一口凉气,“若再不好生将养,只怕、只怕……”
后面的话没说,但在场谁都懂。
傅时安呼吸一滞,胸口剧痛,不知是伤处疼,还是别的。
他忽然挣扎着要起身。
“你做什么!”温隽言急道。
“进宫。”傅时安咬牙,额上青筋暴起,“我这就去请旨,户部这差事,你不干了。”
“胡闹!”温隽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按回去,“你伤成这样,进什么宫!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个屁!”傅时安难得爆了粗口,眼睛赤红,“你看看你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有数?”
两人一个重伤一个重病,却像两只斗鸡般互相看着,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还是太医看不下去了:“两位大人,再这么折腾,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先治伤!治病!有什么事,等好些再说!”
傅时安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温隽言。
温隽言也回瞪他,眼圈却渐渐红了。
僵持半晌,傅时安先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疲惫:“……听太医的,先治病。”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但你得答应我,从今日起,卧床静养,户部的事,一概不准再想。”
温隽言抿唇不语。
“温隽言。”傅时安连名带姓叫他,语气沉沉,“你若不想我带着伤进宫,就答应我。”
这话说得狠,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温隽言心尖一颤,别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傅时安这才稍稍放松,对林梓道:“去,拿我的帖子,请陈院正过来。就说我傅时安求他,务必救一个人。”
“是!”
一场风波暂歇。
两人被分别安置在相邻的厢房,太医各自诊治。傅时安伤在肩腿,失血过多,但未伤及要害,将养便是。倒是温隽言,沉疴积弊,非一日之功。
夜深人静。
温隽言服了药,昏昏沉沉间,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他勉强睁眼,看见傅时安披着外袍,拄着杖,一瘸一拐挪到榻边,坐下。
“你……怎么过来了?”温隽言声音沙哑。
“来看看你。”傅时安伸手,探了探他额温,仍有些烫。他眉头紧锁,手却没有收回,轻轻抚过温隽言瘦削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