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江淮清吏司。
温隽言一脚踏进公廨,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屋子,瞬间安静了几分。
十几道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也是,又是被北狄少主当廷索要,又是被人掳了,首辅亲自带兵剿匪把人救回来,接着又被皇上单独召见……
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在短短几日之内,任谁都会觉得,这位新任的温员外郎,绝非池中之物,惹眼得很。
他叹了口气,但凡与他相关的事,似乎总能闹出不小的动静。
不过,倒是没人再当着他的面窃窃私语或指桑骂槐,虽然那目光更让他不自在。
“温员外郎回来了?”刘侍郎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看似真诚无比的笑,“身子可大好了?前两日实在是……部务繁忙,下面人不会办事,给员外郎的压力太大了些。尚书大人已训斥过,员外郎这几日可先拣紧要的熟悉,不必过于操切。”
温隽言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皇帝或傅时安施压的结果。
他面色如常,拱手道:“谢侍郎大人关怀。下官既已到任,自当尽心竭力。”
“好,好,温员外郎勤勉。”刘侍郎干笑两声,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温隽言走到自己那张依旧被账册淹没的桌案后坐下,无视四周目光,随手拿起一本账册。
指尖拂过纸张,他眼神微沉。
山雨欲来,这户部的水,看来比想象中还深。至于那位朱尚书……他总觉得对方太好相与了些,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与此同时,岳仙楼茶室。
户部尚书朱启林脸色阴沉地坐在上首,对面正是礼部尚书覃盛年。
朱启林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茶水溅出几滴:“覃大人!你之前说的稍加磨砺,就是让人差点把他累死,然后一出衙门就被掳走?你知不知道,陛下单独召见本官,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就差明说是我户部故意折腾人,才导致了这场祸事。”
他越说越气,额上青筋微跳:“傅时安那眼神,恨不得活剐了我!现在人是他救回来的,若真在户部再出点什么事,这黑锅岂不是要结结实实扣在我朱启林头上?覃大人,你们礼部与那金延暗通款曲,捅出这么大篓子,差点把我也拖下水!”
覃盛年慢条斯理地抚着茶盏,脸上那惯常的笑意也淡了许多,带着几分阴郁:“朱尚书,何必动怒?此事……确出乎意料。谁能料到那金延如此胆大包天,行事这般不计后果?更没想到,傅时安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绝,直接调兵剿了匪寨。”
他抬眼看向朱启林,声音压低:“至于陛下敲打……陛下圣明,心中自有计较。傅时安风头正劲,陛下用他,却也未必全然放心。如今他为了一个温隽言,屡屡逾矩,声势愈隆,陛下难道就毫无芥蒂?”
朱启林冷哼一声:“圣心难测!眼下倒霉的是我!那温隽言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放在户部,我轻不得重不得。不过想给他个下马威,谁知……”
“下马威给了,人也确实吃了苦头。只是后续失控,非你我所能预料。”覃盛年打断他,眼神闪烁,“不过,经此一事,那温隽言与傅时安的关系,更是昭然若揭。流言已成实质,这便是我们的收获。接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人在你户部,便是你的机会。账目如山,真真假假,他一个新人,能理清多少?江淮司的账,特别是涉及往年湖役、漕运的,可不止表面那些……让他查,放手让他查。查得越深,或许,越有趣。”
朱启林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傅时安不是想把他当刀,插进户部,清理积弊吗?”覃盛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借着这时机,好好查查,若是反噬其身,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朱启林沉吟片刻,眼中的怒意渐渐被算计取代:“……只是,需万分小心。傅时安定然起了疑心,必会暗中探查。陛下那边,也盯着呢。”
“所以,更要做得滴水不漏。”覃盛年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一切,照章办事即可。他温隽言不是能干吗?那就多担些重任。至于其他……自有该着急的人着急。”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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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记肉夹馍的生意,自打西市出了名,加之温隽言被掳一事,反倒愈发红火,每日不到晌午便能售罄。
温隽柔和左之明几人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喜在眉梢。
温隽言休沐归家时,常被母亲拉着算账,那装钱的匣子日渐沉手。
晚膳时,一家子围坐在一处。
“大哥,”温隽柔开口,“可这生意实在好,咱们是不是……盘个正经铺面?就做食肆,卖肉夹馍,也添些汤饼、小菜、酒水。东市那边有家酒肆要出,位置大小都合适。我和二哥,之明哥去看过,觉得合适。”
温母也点头:“娘也同意,总好过你日日为那点俸禄,在衙门里熬夜,看人脸色。”
老人家对儿子在户部被刁难的事略有耳闻,心疼不已。
温隽言看着家人期盼又担忧的眼神,心头温软,那些在户部受的腌臜气似乎也散了些。
他仔细问了铺面大小、租金,又盘算自家积蓄和后续投入,沉吟片刻,道:“盘下可以。但须约法三章:其一,我出资,但不过问具体经营,全赖你们操持;其二,账目需清晰,哪怕自家人,也明算账,每月我看一次总账即可;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若遇地痞滋扰或官府刁难,万不可隐瞒,立刻告知我,我来处置。咱们是做买卖,不是来受气的。”
温隽柔喜得连连应下:“都听你的!你放心,之明哥可是武艺高强!”
左之明甩了甩手臂:“贤弟,你放心,我一定把店看好,做出样子来!”
“至于隽文,科考在即,还是多花些时间在学业上面。”温隽言看着温隽文。
这些日子,他亲自教授温隽文一些应试技巧和记忆方法,已初见成效。
温隽文挺起胸膛,用力点头应道:“嗯!”
话音落下,他却突然站起身来,转向温隽言,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大哥,”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家,还有我……能有今天,全靠大哥。弟弟我……心里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