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辘辘声响。车内空间宽敞,铺着软垫,小几上温着清茶,香气袅袅。
傅时安靠坐在一侧,温隽言那身粗布衣服洗了换下,裹了件他的墨色披风。
“此事,太过蹊跷。”他眉心微蹙,忽然开口。
温隽言捧着热茶暖手,闻言抬头:“大人是指……?”
“金延纵使再嚣张,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精准掳走一位朝廷命官,且能迅速避开通路盘查,将你带出城……”傅时安眸色转深,“仅凭他北狄使团那点人手,若无内应协助,绝难办到。尤其,你是从户部衙门外出时出的事。”
温隽言心下一凛:“大人是怀疑……户部内部有人勾结外邦,或者至少,是有人给金延行了方便,透露了我的行踪?”
“不止。”傅时安摇头,指尖停顿,“金延当廷要人,看似荒唐,实则是将你置于风口浪尖,也让你我流言坐实。紧接着你入户部,便被分派繁重公务,孤立无援,熬至深夜独自离衙……然后精准被掳。这一环扣一环,若全是巧合,未免太过顺理成章了些。”
他看向温隽言:“朱启林对你不满,众人皆知。但他身为一部尚书,与北狄勾结?风险太大,动机不足。更可能的是,有人利用了他的不满,甚至利用了金延的妄念,多方推动,想一石数鸟——或毁你,或乱我,或坏两国和议,或……兼而有之。”
温隽言听罢,背后沁出些许凉意。
他苦笑着抿了口茶:“我这算不算是,人在衙中坐,锅从天上来?如今这局面,怕是得罪的人,十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怕了?”傅时安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怕倒不至于,”温隽言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眉眼间有些疲惫,“就是觉得累得慌。怎么就这么难?如今是前有北狄疯子惦记,后有同僚冷箭难防,大人,我这员外郎,能不能申请提前致仕啊?”
最后一句,带了几分无奈。
傅时安眼底神色微缓,伸手过去,握住他温凉的手指,慢慢揉捏着:“致仕?你想得美。陛下金口已开,我也当廷举荐,如今你已是钉在户部的钉子,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退了,更危险。”
他语气沉静:“这些事,你不必独自忧心。且回户部,该做什么做什么,账本慢慢看,不急。其余的交给我。”
温隽言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稍安,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你也小心。他们在暗处。”
“嗯。”傅时安应了一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靠得舒服些,“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嗯。”温隽言往他身侧靠了靠,“有劳……宴之……晚安。”
晚安是?
傅时安轻抚了抚他的脸颊,看着眼前之人话方落下,人已迷迷糊糊睡去,心疼得揽进怀中。
皇宫,御书房外。
温隽言跟在傅时安身后半步,行走在寂静深长的宫道之上。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皇宫内苑,目光所及,是巍峨的朱红宫墙,远处殿宇上琉璃瓦煜煜生辉。
傅时安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只在他略微迟疑时,借着袖袍的遮掩,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低语道:“跟着我,不必慌。”
温隽言定了定神,点了点头。
来到御书房外,太监扬声通传:“首辅大人,户部员外郎觐见。”
里面传来一声同样尖细的嗓音:“宣”。
迈过门槛,便一眼瞧见,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皇帝宋景渊一身明黄龙袍,正拿着一本奏折阅览。
“臣傅时安,参见陛下。”
“微臣温隽言,叩见陛下。” 温隽言依着礼制,一丝不苟地行礼,视线垂落,盯着御案下那方寸之地铺着的华丽地毯纹样。
“平身吧。” 宋景渊的声音较此前在西市所听,多了几分沉稳威严。
“谢陛下。”
两人站起身。温隽言依旧微垂着眼,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宋景渊将奏折搁到一旁,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在傅时安和温隽言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温隽言身上,开口问道:“温大人,朕听闻你受了些伤。”
“回陛下,只是些皮外小磕碰,早已无碍。劳陛下垂询,臣惶恐。” 温隽言语气恭敬,回答得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