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无碍便好。” 宋景渊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状似闲聊般又道,“那黑风寨,朕已看过呈报。一伙不成气候的流匪,倒是让你们赶上了。受惊不小吧?”
这话问得随意,却不好答。
说受惊,显得懦弱。说无妨,又似逞强。
温隽言斟酌了一下,道:“当时情形确有些凶险,幸赖陛下天威庇佑,傅大人救援及时,方能化险为夷。如今回想,只觉是臣历练不足,处事不够周全,方予宵小可乘之机。”
宋景渊听了,不置可否,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傅卿确是去得及时。不过,朕也有些好奇,金延如何就能在京城左近,精准地将你带走?你入户部头一日,便忙到深夜独自离衙?”
温隽言心下一紧,知道这才是重点。他下意识用余光飞快瞥了身侧的傅时安一眼。
傅时安适时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此事臣已着人详查。金延狂妄,其随行护卫中或有擅隐匿追踪者,利用了温员外郎离衙时天色已晚、人迹渐稀的时机。至于户部公务,”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力度,“温员外郎新到任,急于熟悉部务,是臣之前未曾叮嘱他需劳逸结合,是臣疏忽。朱尚书与刘侍郎分派差事,督促新人,亦是职责所在。只是经此一事,各部官员尤其是新任官员下值时的安危警戒,或许需提请五城兵马司多加留意。”
傅时安将问题抛了回去,分寸拿捏得极好。
宋景渊看着傅时安,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笑得不分明。
“傅卿思虑总是周全。” 他放下茶盏,重新看向温隽言。
“温大人。”
“臣在。”
“户部掌度支,关系国计民生,账目繁杂是实情。年轻人,多担些担子,是好事,能更快成长。” 宋景渊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但朕用人,讲究张弛有度。弓弦绷得太紧,易断;人熬得太狠,易垮。你如今是朝廷的官员,是朕的臣子,这个道理,你要明白。差事要办好,但若觉得实在吃力,或有何难处,可向你上官直言,也可……”
他目光转向傅时安,又转回来,“总之,朕不希望你因急于求成或别的什么缘由,损了自身。朝廷培养一个得力的人,不容易。”
这番话,说得可谓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告诫。
但温隽言听在耳中,却品出了多层意思:有关怀,有提点。
“陛下教诲,臣字字铭记于心!” 温隽言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臣定当恪尽职守,量力而行,不负陛下隆恩。”
“嗯,明白就好。” 宋景渊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傅卿,北狄使团后续的照应,以及互市,你多费心。”
“臣遵旨。”
“微臣告退。”
两人行礼退出御书房。
温隽言才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重新流动起来,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天威难测,君心似海,这第一次面圣,虽无疾言厉色,却让他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子威仪。
傅时安走在他身侧,目视前方,压低声音道:“应对得不错。陛下的话,记着便是。”
温隽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轻声嘀咕:“比核那些天书般的账册,还耗心神……”
傅时安闻言,侧目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辛苦温大人,走这一趟了。”
他说着,竟停下脚步,面向温隽言,抬手虚虚一拱,姿态随意,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温隽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调侃,脸颊腾地一下起了红晕,也顾不得礼数,快走两步赶到他前头。
傅时安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人带着点羞恼意味的背影,眼底笑意未散,却渐渐转成晦暗不明。
他清楚地记得,三月……
再有三月,便是他前世命绝之期。
这一世,风波诡谲更甚从前,但……他垂眸,袖中手指微微收拢。
他是真的,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