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宅子的设计都是吴缈亲自跟进的,整座花园精美至极。
园内错落分布着细枝梅树,紫藤萝爬满廊下的竹亭,月轮高照,银光铺洒在汩汩的喷泉和花丛。
这儿虽不如大厅那般灯光璀璨,但胜在小灯昏黄,在凉意渐浓的深秋也能渲染出一抹温暖。
可现在终究是寒秋,暖意还不如暖气来得实在。
褚玠被一阵凉风吹得整个人清醒不少,精神是吹回来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分明还有点混沌。
这团混沌转来转去最后融为了一个人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褚玠抬手轻摁着眉心,只想把那些闪过的碎片通通揉散。
在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有些醉了。
寂静的夜色里沉稳的脚步声是如此明显,看样子花园来了新客。
褚玠没打算久留,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其实自己早该走了。
“我刚来就要走?”梁渊开口。
褚玠愣了一下,转身正好与打算再往前一步的梁渊四目相对。
屋檐头的风铃随风发出轻响,昏黄的背景里,两个人直直地盯着对方。
梁渊站在台阶上,他只需垂眼,就足以看到褚玠眉尾的那颗小痣,浅窄的眼眶与纤密的睫毛。
这张面容褪去梦中的青涩,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熟悉。
梁渊想摸摸他的脸,像以前一样,尽管现在做起来只会显得唐突。
一种异样的沉默,两人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别开又几度碰到一起。
今夜风急,池边密密的竹叶被摇地得沙沙作响。
“梁总什么时候回国的。”最先开口的是褚玠。
梁渊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轻声说:“两天前。”
褚玠面对着他,清瘦的腰背挺直,像园子里的一杆青竹。
他双手抄着兜,语气是挑不出的礼貌与客气:“欢迎回国。”
梁渊点点头:“谢谢。”
“刚回国不久,梁总待得还习惯么?”褚玠随口问道。
谁知梁渊好似在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他沉吟了片刻,才低声说:“不习惯。”
褚玠听后也没有太大的惊讶:“这几年国内变化很大,尤其是滨城,发展速度一日千里。”
夜晚的凉意稀释身上酒精带来的热度,褚玠的外套还搭在沙发上,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原本紧贴在腰胯的下摆被风扬起一角。
“冷么?”
梁渊臂弯还挂着外套,他却立在原地不敢乱动。
褚玠是个距离感极强的人,他警告自己不要像电视剧里一样,擅自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人肩头,以免惹人反感。
果不其然,褚玠摇摇头,很明显的拒绝。
梁渊低头整理着手里皱巴巴的衣服,居然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雀跃。
——原来这么久了,他对褚玠的性子还是能摸透一点的。
但他违心地说:“褚总变化也很大。”
“梁总也是。”
“我?”梁渊看着他的脸庞,语气莫名执拗:“不,我没变。”
“人都是会变的。”褚玠说。
梁渊转身在摇晃的秋千上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不羁地搭着,绳索上的风铃也随着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摇曳晃动,发出泠泠轻响。
面对褚玠的视线,梁渊仰起头,光晕落在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上:“无论多少年,无论我在哪儿,我一直没变,外貌被岁月掌控我无能为力,但我的记忆、情感、喜好始终如一。”
“是么?”
褚玠垂着眸子,语气平淡:“梁总,除了外貌,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是你无法掌控的,而你所谓始终如一的东西也会被时间湮没。”
倚在秋千上的男人眉梢微动:“褚总为什么如此坚信?”
褚玠扯了扯嘴角,他站在灯光下犹如一尊象牙雕的玉偶,漆黑的眼睫低俯下来时看起来很无情:“一般人能做到始终如一的可能性不及百分之一。”
梁渊突然站起身,他朝这个情绪冷漠的人步步逼近,一字一顿道:“褚总觉得我是一般人?还是认为我不能当那百分之一?嗯?”
褚玠向后微微仰起头,眉心紧蹙:“我对梁总的自信没话说。”
梁渊低低笑了一声,“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什么?”
“时间改变不了我。”
……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后,褚玠径直乘车离开,流畅修长的宾利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梁渊抱臂靠在大厅门口,人走了,笑意也淡了。
“这孩子真不错,年纪轻轻,作为不比你少,梁渊。”吴缈在一旁出声,眼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欣赏。
梁渊低头应了一声,专心摆弄着手机查看刚刚加上的微信。
他的手指上下划动着屏幕,直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般,突然抬头问道:“姐,你有褚玠的联系方式吗?”
吴缈作为讯联的骨干,平时和行远也会打打交道,以便日后有项目的交流与合作,联系方式显然是会存着的。
她亮出手机屏幕,看着梁渊眸光闪烁的模样,有些诧异:“不是吧,梁渊,一晚上下来,人家的微信都没加啊?”
梁渊没说话,只是认真对比着屏幕里的两个账号,轻笑了一声,最终确定了他的猜想:
褚玠给他的居然是自己的私人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点进空白的聊天界面,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还停留在半个小时之前。
滨城,江月湾。
窗外斑斓的霓虹灯与夜色交织,车辆挂着猩红的尾灯随波逐流,宛如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绕着高楼缓缓前行。
刚泡完澡的褚玠手里端了杯热牛奶,他光着脚站在落地窗前,浴袍的衣带严谨地挂在腰间。
桌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振动声,他喝完牛奶后点开聊天框,有些纳闷,自己居然将私人号码给了梁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