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
“你刚才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薇薇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唇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一点,“你翻剧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翻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周泽没有否认。
他把剧本合上,封面朝下扣在自己膝盖上,指腹摩挲着订书针的背面,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我需要这笔钱。”他说。
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修饰,没有铺垫。
薇薇安眉梢动了一下,没有流露出同情,也没有流露出轻蔑。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但那种冷漠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故事的倦淡。
“那我告诉你,你能得到钱是一方面。”她说,“但你得到的远不止那点钱。”
薇薇安的坐姿换了一下,背靠进沙发里,右腿叠上左腿,裙摆垂落,整个人从刚才的审视姿态变成了谈判姿态。
“周先生,我先说明白,我是个拍爱情艺术片的导演。”
她在“艺术”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我拍的东西尺度大,但从不越线。画面好看,情感真实,这是我对每一部作品的要求。剧本你刚才翻过了,什么样的内容你心里有数。如果你接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门在那里,我不会怪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周泽摇了摇头。
“很好。”
薇薇安目光直直地看进周泽的眼睛。
“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机会。”
她不需要等周泽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程乔跟我说你是跑剧组的特约,对吧?你知道这个圈子是什么样的。
每年表演系毕业的科班生一茬一茬地涌进来,多少人连个有台词的角色都捞不到。
非科班出身的就更不用说了,群演、特约、替身,可能跑了十年还是在这个层次里打转。想真正成为一个演员,难。想出人头地,更难。”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但你现在面前有一条捷径。”
薇薇安朝程乔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他有名气,身上争议很大,话题性很强。先不管这名气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现在确实关注度非常高。
跟他搭一部戏,你的名字会出现在他名字旁边。会有人骂你,会有人扒你,会有人说你自甘堕落,但也会有人记住你这张脸。”
她看着周泽,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黑红也是红。黑红不可怕,怕的是压根没人关注你。”
周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程乔那边传来可乐吸管吸到底的空响,他晃了晃罐子,然后把它放到茶几上,继续刷手机。
“我跟你说这么多,”薇薇安道,“是因为我对你很满意。你的脸很上镜,骨骼线条干净,眉眼有故事感,气质偏冷,但眼睛里又带着一股劲儿,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过,但还没断掉的那种劲儿,你配得上跟程乔搭戏。”
“要是进门第一眼我就不满意你,你连坐下翻剧本的机会都没有,我会直接让你出去。”
周泽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薇薇安。
眼睛在客厅的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黑,瞳仁深处有一点很亮的光,似暗夜里没熄灭的炭火。
“导演。”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非科班出身,接下来需要麻烦您多费心了。”
周泽把剧本从膝盖上拿起来,双手握着,工整地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封面朝上,《人夫和维修工》几个字端端正正地对着自己。
薇薇安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
“行。”
她伸出手,指尖涂着与口红同色的甲油,修长而干脆。
“欢迎入组,周泽。”
“谢谢。”
“程乔。”薇薇安转头喊了一声。
“嗯?”程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眼睛还带着刷视频刷到放空的那种茫然,额前的碎发翘着一小撮,刚睡醒的鸟窝上多了一根呆毛。
“你找的人定下来了,”薇薇安说,“人不错,你自己跟人家好好磨合一下。”
程乔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把这句话消化完。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薇薇安,落在周泽身上。
他看了周泽一会儿。
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点困意的慵懒,和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兴。
“我就说我眼光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尾音上扬,得意得毫不掩饰,把猎物叼回窝里的小猫,正在等夸奖。
周泽偏开视线,没接这句话。
耳尖有点热。
茶几上,那罐喝空的可乐旁边,程乔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暂停着一只胖猫卡在纸箱里的画面。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刚好落在程乔蜷在沙发上的那双光脚旁边。
脚趾白得发光,在光区边缘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