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莉莉“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对了，上次咱们见面，你说的那本《普希金诗选》，带来了吗？我还一直惦记着。”
程乔心里微微一紧。那本书他压根没有，上次不过是顺着罗莉莉的话随口一提，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书放在家里，没带来市里。”
“这样啊……”罗莉莉的语气里倒没有失落，她带着点小得意，“没关系，我已经托人在省城买到了，是那个新出的版本，译得可好了。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带来给你一起看。”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期待。
程乔看着她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有些发虚，嘴上含糊地应了一声，“……行。”
罗莉莉这才又把目光落到他手里拿的方便面上，那花花绿绿的包装格外惹眼。
她偏了偏头，“你也喜欢吃这个？方便面可好吃了。”
没等程乔回答，她已经转身走向玻璃柜台，步子轻快得像只雀儿。
她微微俯身，朝里头的售货员姑娘问道：“同志，方便面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那个售货员姑娘原本正偷偷打量着程乔，脸上那点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被罗莉莉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
“方便面啊……”姑娘的目光在罗莉莉和程乔之间来回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太情愿的劲儿，“没几包了，就剩柜台里这些了。”
罗莉莉探头往柜台里看了一眼，数了数，大概还有五六包的样子。
“那我全要了。”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给我称二两茶叶”一样随意。
售货员姑娘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同志，这个……”
“怎么了？”罗莉莉看着她，“不能卖？”
“能卖是能卖……”姑娘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为难，“就是这东西紧俏，一个人顶多只能买三包。我们主任交代过的，不能让人一口气全买走，要不然别的顾客来了买不着，不好交代。”
罗莉莉听了这话，眉头轻轻一挑，显然觉得三包太少。
“三包？太少了，我多给点钱不行吗？”
“不行不行。”售货员姑娘摆摆手，态度倒是很坚决，“主任交代过的，这玩意儿紧俏，大家都能尝尝才行。三包，最多三包，多一包都不行。”
罗莉莉撇了撇嘴，显然嫌少。但她也没多纠缠，只摆了摆手，爽快地说：“三包就三包吧，都给我装上。多少钱一包？”
“六毛，不要粮票。”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叠钱，抽了几张给售货员姑娘，付钱的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售货员姑娘麻利地包好三包方便面，用纸袋装好，细麻绳捆扎，递给罗莉莉。
罗莉莉接过来，转头看向程乔，眼睛弯弯的，“这面可好吃了，用开水一泡就行。你买了几包？要是吃着好，下次我多买几包给你送过去吃。”
“我买了两包，先试试。”
“哦。”
罗莉莉把方便面塞进帆布包里，手指在包口捏了捏。
她垂着眼睛，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来看程乔一眼。
刚才在柜台前那股爽利劲儿不知哪儿去了，话到了嘴边，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供销社里嘈杂的人声似乎一下子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程乔……”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软了许多，甚至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扭捏。
她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那个……你来市里玩，有没有去什么好玩的地方逛逛？”
程乔摇摇头，“还没，就随便走了走。”
罗莉莉的嘴唇抿了抿，“那你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程乔问。
罗莉莉的手不自觉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眼神飘向窗外，又收回来，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就是……C市新开了一家音乐茶座，你听说过没？”她的语速放慢，“就在东风路上，上个月才开的，据说是咱们市里的第一家，老板特意从沿海城市学来的。”
程乔茫然地看着她，“音乐茶座，那是什么？”
“就是……”罗莉莉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可以喝茶、喝咖啡、喝汽水，还能吃面包、饼干、蛋糕什么的。跟普通的茶馆不一样，里头有人唱歌，有乐队伴奏，可洋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讲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咱们C市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罗莉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我同学去过，回来说可好了，里头布置得跟宴会厅似的，还有一排排的霓虹灯泡，特别有意思。”
她描述着，语气里带着向往，“我一直想去看看，可……可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也没人陪我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眼神瞟向程乔，带着明显的期待，“你……想不想去玩玩？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我请你去呀，我们还可以顺便聊聊诗歌。”
程乔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头真的意动了。
他一直待在乡下，去一趟镇上看电影都很少，更别说这种听都没听过的新鲜地方。
音乐茶座，唱歌，喝咖啡，这些词儿凑在一起，对他来说简直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程乔迟疑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罗莉莉连忙摇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飞快地说，“一点都不麻烦，我也正好想去的，咱们一起去，还有个伴儿。”
罗莉莉抬手看了下手腕上的表，“咱们现在过去，从这儿走过去，大概二十来分钟。”
程乔点点头，“行。”
罗莉莉笑得开心，她转过身，步子轻快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程乔一眼，“走吧，我领路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