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乔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纸上的字迹在晨光里有些晃眼。
他这才回过神来,把便签纸小心地放在矮柜上,弯下腰去翻那两个纸袋。
墨绿色的纸袋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边缘压得很平整。
他轻轻抽出一件,是烟灰色的运动外套,面料摸上去柔软又光滑,指腹碾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细腻的肌理,不像普通棉布,倒像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高档面料。
他把外套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版型是那种宽松的运动款式,但肩线和袖笼的剪裁又很考究,既休闲又有型,领口处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标牌,刻着他看不懂的字母。
另一套是深藏青色的,同样的面料,同样的质感,裤脚处做了收口的处理,看起来利落又洋气。
这两套衣服无论是面料、剪裁,还是那份低调的精致感,都在无声地诉说“价格不菲”。
程乔的手指摩挲着衣角,心里想着:这太贵重了。
他不好意思收下。
来到市里,他住的地方是张子恒安排的,吃的也是张子恒请客,现在还给他送衣服,张子恒还开车带他去兜风。这样一看,他的衣食住行都让张子恒费心了。
还是得把东西还给张子恒。
他忽然想到自己既没有张子恒的联系方式,又不知道张子恒住在哪里。只能等张子恒下次过来,他再把东西还给对方。
程乔把衣服重新叠好,叠得比原样差远了,只能勉强塞回纸袋里。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矮柜上那只藤编提篮上,油纸下面,点心的甜香还在若有若无地飘着。
程乔摸摸肚子,他饿了,早饭还没吃。
然后,他走到矮柜前,迟疑了几秒,伸手打开了那个藤编提篮的盖子。
油纸一掀开,甜香混着暖融融的米面气息扑鼻而来。
提篮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是几个小巧精致的竹编小蒸笼,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一笼是晶莹剔透的虾饺,薄皮透出粉嫩的虾仁;一笼是金黄的蛋挞,酥皮层次分明;还有一笼是冒着热气的流沙包,白白胖胖,看着就松软。
下层则是一碗生滚鱼片粥,盖子一开,鲜香四溢,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碟,里面是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很用心,也很丰盛,显然不是顺路买的。
程乔把提篮里的东西一样样端出来,在小饭桌上摆开,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了。
吃完这顿丰盛的早餐,程乔觉得胃里暖烘烘的,格外满足。
他食量不大,点心、虾饺、鱼片粥下肚,肚子有些饱胀,心想午饭大概是不用吃了。
他收拾好碗碟,将精巧的蒸笼和碗筷仔细冲洗干净,用布擦干,重新放回那只藤编提篮里,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他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应该出门走走。
一个人待在这陌生的屋子里,时间似乎过得更慢。
他走到里屋,拉开抽屉,里面是程寻飞临走前留下的钱和票,足够他花的了。
五月的市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叶青翠,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有着不同于乡下的,更驳杂也更蓬勃的气息,煤烟、隐约的机油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炊烟与花香。
程乔不认得路,跟街边的大姨大妈问了最近的供销社在哪儿,顺着她们指的方向慢慢走。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着从他身边掠过,骑车的男男女女衣着颜色鲜亮,款式也新颖。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转过一个街角,人声便热闹起来。
供销社是栋两层的水泥楼房,门脸挺宽,上方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搪瓷盆、热水瓶、铁皮饼干桶,还有几匹颜色鲜艳的布料。
程乔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糕点甜香、布料浆洗味和淡淡煤油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人不少,柜台前挤着些扯布的女人、打酱油的孩子,声音嘈嘈切切的。
程乔的目光在玻璃柜台里逡巡。
那些散装的动物饼干,裹着白糖的鸡蛋糕,用油纸方正包着的桃酥,都是常见的。
倒是最边上,用白色搪瓷盘盛着的一排面包,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面包和他在乡下见过的全然不同。不是食堂里那种粗糙发黄,沉甸甸的大馒头模样,而是椭圆形的,表皮烤成一种均匀的,带着焦糖光泽的淡棕色,看上去暄软,顶上还撒着些星星点点的白色芝麻。
凑近些,能闻到一种带着奶味的甜香,混在供销社驳杂的气味里,格外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