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江岸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江风渐渐带了更深的凉意,江边上散步的人也稀疏了不少。
程乔拢了拢风衣的领子,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子恒。
张子恒嘴里那支烟早已燃尽,只剩下过滤嘴被他捏在指间,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走着,偶尔看一眼江面,或者远处零星的灯火。
“不早了,”张子恒停下脚步,侧过身对着他,“我送你回去。”
程乔点了点头,时间确实不早了,他也有点泛困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碎石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原处,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车身线条显得沉默。
张子恒替他拉开车门,手掌下意识地虚护在车门框上沿,程乔低头坐进去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头江风的呼啸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橘黄色的微光,和皮革座椅淡淡的味道。
车子发动起来,驶离江堤。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街面上很少看见行人,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枝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碎影在车身上不断滑过。
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是那种巷口的小杂货店,店主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灯泡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玻璃柜台上。
程乔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眼睛里拖出长长的尾巴。
张子恒开得不快,方向盘在他手里显得很稳,转弯的时候动作从容,没有急刹也没有猛打方向。
车厢里没放广播,安静得让人有些犯困。
程乔确实有点困了。
眼皮沉沉的,往下坠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被他强撑着睁开。
他不想在张子恒车里睡着,觉得那样不太礼貌,也不太好看。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车子拐进了他住的那条街。
街面上安安静静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光晕昏黄,照着两旁的红砖居民楼。
张子恒把车停在了单元楼下。
程乔解了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手刚搭上门把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披着的风衣。
张子恒的风衣,深色的衣料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出昂贵的质感,肩线宽出一截,袖子也长了一截,套在他身上像大人衣服挂在小孩身上似的。
程乔侧过身去脱风衣,动作不太利索,车厢里的空间本就不大,他扭着身子,一只胳膊先从袖管里抽出来,再换另一边。
“恒哥,你的衣服。”程乔把风衣叠了两下叠不太整齐,干脆就那么搭在手臂上,侧过身递给张子恒。
张子恒接过去,随手搭在了后座上,动作随意得很。
“恒哥,今天……谢谢你了。”程乔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你请我吃饭,还有开车带我兜风,带我去江边散步。”
他说这话时,眼帘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橘黄的仪表灯从侧下方映着他的脸,在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让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赧然,又带着种认真道谢的诚恳。
张子恒的目光落在程乔低垂的睫毛上,那阴影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停驻时不安的翅膀。
他说“谢谢”时声音很轻,一字一句,认真得有些过分,像小学生交作业,要把每个笔画都写端正。
真乖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张子恒的脑海里,随即在心里无声地漾开,带起一片酥麻的痒意。
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乖,是浑然天成的,不自知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诚恳。
像某种柔软无害的小动物,把最脆弱的肚皮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你面前,还眨着眼睛,不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了,精明的、油滑的、谄媚的、故作天真的。
程乔不一样,他身上有种很干净的纯真感。
张子恒承认,他最初就是被程乔过于漂亮的外表吸引,但现在让他动心的可不只是那张脸了。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比平时快了些,也重了些。
张子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半分,他移开目光,看向车前方被路灯切割出明暗光影的空地。
片刻,才转回来看向程乔,车厢内的昏暗成了最好的掩护,让他能将目光长久地停在程乔的脸上。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深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
“谢什么。”他开口,“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下次,再带你去别处转转。”
“……”
“快上去吧,回去早点休息。”张子恒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单元门的方向,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心体贴,“夜里吹了凉风,等会记得从热水瓶里倒点热水喝。还有……”
他脑袋转向车后座,“给你打包的肉别忘了。”
程乔下车,从车后座拿起打包的粗瓷碗,再次低声说了句“谢谢恒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然后回了单元楼。
车门关上,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
张子恒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程乔快步走进单元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