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很快,那身影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张子恒这才缓缓向后靠进椅背,一直平稳的呼吸,倏地沉了几分。
他抬手,拇指指腹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幻象般的触感,是程乔指尖递烟时,手指碰上了他的嘴唇。
张子恒吃吃地笑了起来。
乖。
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头那点躁动,非但没被夜风吹散,反而在寂静中烧得愈发清晰,带着某种势在必得,沉甸甸的灼热。
他静坐了片刻,直到快某扇窗户亮起了灯,暖黄的光,在一排窗户格子中,轻易就被他辨认出来。
张子恒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昏暗里,极轻快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挂挡,松手刹,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郁的夜色之中,如同狩猎完毕暂时归巢的兽。
程乔睡到上午才醒。
窗外阳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晃眼的光斑。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爬下床,汲上那双凉拖鞋,踢踢踏踏地往门口走,他好像听见有人在敲门。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也没多想,就这么睡眼惺忪,头发微乱地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整齐的白衬衫、黑裤子。
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纸袋的提手勒在指节上。
程乔看着他们,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大脑还没来得及完全开机,整个人就那样半倚着门框,头发翘着一撮,脸上的表情是完完全全的茫然。
“您好,请问是程乔先生吗?”左边那个高个点的男人率先开口,带着礼貌的温和。
程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是。”
两个年轻男人脸上同时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程先生好,我们是受张子恒先生委托,来给您送一些东西。”说话的人微微侧身,把手里提着的纸袋往上提了提,示意给程乔看,“这是张先生为您定制的两套衣服,今天早上刚做好,他让我们立马给您送过来。”
程乔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什么,右边那个矮个的年轻男人也往前半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些。
那是一个藤编的提篮,盖子半掩着,从缝隙里飘出一缕淡淡的甜香,混着米面的暖意,是早点的味道。
“张先生担心您没吃早饭,让我们顺路带了些早点过来。”那人说道,又补了一句,“都是餐馆现做的,趁热吃比较好。”
程乔靠在门框上,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松开,脑子里的睡意被这一连串的话搅得七零八落,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处理不过来。
张子恒让人给他送衣服……还送早餐?
“那个……”程乔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懵,“恒……张先生让你们来的?”
“是的,程先生。”年轻男人始终保持着那个礼貌的微笑,“东西给您放哪儿?”
程乔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伸手指了指玄关旁边的小矮柜,“先放那儿吧,谢谢。”
两个年轻男人动作利落,把纸袋和提篮轻轻放在矮柜上,纸袋落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显然里面的东西被妥帖地安置着。
放好东西后,右边那人又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两指捏着,递到程乔面前。
“程先生,这是张先生让我们一并转交给您的。”
程乔接过来,纸片入手是微微温热的,不知道是在口袋里焐了一路,还是他自己的手指太凉。
纸是那种厚实的便签纸,边缘裁切整齐,质地细密,对光看能隐约看到暗纹。
两个年轻男人完成了任务,便不再多留,微微欠身,“程先生,那我们就先走了。打扰您休息了。”
“哦……谢谢你们。”程乔扶着门,看着两人转身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矮柜上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两个纸袋,一大一小,墨绿色的纸面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泽,提手是深棕色的皮绳,用细麻绳缠绕固定,细节处做得极其考究。
藤编提篮盖着半透明的油纸,油纸下面隐约能看到里面精巧的点心,颜色各异,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屉刚出笼的小工艺品。
程乔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好看。
笔画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收笔处带着微微的锋芒,像写字的人性格里带着的干脆。
墨水的颜色很深,是发黑的深蓝,在厚实的纸张上洇开一点点毛边。
程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寻飞原本说要给你买新衣服,但人去了广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跟他算是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衣服既然他买不了,那就先由我来买。”
“两套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随时告诉我,我让人改。”
“早饭记得吃,别饿着。”
最后一行字明显停顿了一下,墨迹在这里重了半分,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犹豫了片刻,然后还是落笔写下了落款——“张子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