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下面垫着裁剪整齐的防油纸，透着一股稀罕物的讲究。

“同志，要看看面包吗？新来的，富强粉做的，还加了鸡蛋和牛奶，可香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程乔抬起头，发现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用彩色有机玻璃的发箍拢着，脸盘圆圆，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她正歪着头打量程乔，嘴角带着笑。

程乔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玻璃柜里的面包，“这个……怎么卖的？”

“两毛五一个，不要粮票。”姑娘利落地报出价钱，顺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这是我们前两天才到的，宣软得很，比东风路那家糕点厂的强多了。”

程乔正要开口，那姑娘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多了几分神神秘秘的劲儿，“我跟你说，同志，我们这儿刚来了个新鲜吃食，紧俏得很，你来得巧，还有几包。”

“什么？”程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柜台角落里摆着几包花花绿绿的东西，跟周围那些用油纸包装的糕点完全不同，包装纸上印着鲜艳的图案，看起来格外惹眼。

“方便面。”姑娘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南边来的货，我们主任托人进的，一共就来了两箱，昨儿一天就卖了大半，剩下不多了。”

程乔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好奇地凑近了些。

那包装纸上印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姑娘见他感兴趣，更来了精神，从柜台里拿出一包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没见过吧？这叫速食面，可方便了，都不用煮。”

她把包装翻过来，指着背面的说明，像背书一样熟练地说：“你拿回去，拆开包装，把面饼放在碗里，从热水瓶里倒出开水一泡，再把那包调料撕开撒进去，拿盖子焖个几分钟，就能吃了。”

说着说着，姑娘自己先咽了口口水，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在回味什么似的，“那个香味啊……一泡开，满屋子都是，隔壁柜台卖布的大姐每次闻着都说馋。面条筋道，汤头又鲜，比咱们食堂做的阳春面好吃多了。”

程乔都被她这一番话说得馋了。

“多少钱一包？”

“六毛钱，不要粮票。”姑娘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是有点贵，可你想啊，又方便又好吃，省了多少柴火功夫。再说了，咱们这儿难得来这种新鲜东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程乔想了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大团结。程寻飞临走前留了不少钱给他，说是让他别省着，该花就花。

“那就……拿两包吧。”他说。

姑娘眉开眼笑，利索地从柜台里拿出两包方便面，又顺手把那个面包也塞进纸袋里，“面包要不要？配着吃，一顿饭就齐活了。”

程乔点点头，把大团结给姑娘。

姑娘把东西装好递给他，并找了剩余的钱。

程乔收好，对姑娘笑了一下，“谢谢。”

姑娘看着他的笑容，悄悄红了脸。

“你……你不是本地人吧？”她突然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不是，进城来玩的。”

“难怪了……”姑娘小声嘟囔，“长这么俊，我就没见过。”

“啊……”程乔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姑娘不好意思地连忙摆摆手，“没啥，没事了，请慢走。”

程乔注意力在方便面上，他从纸袋里拿出一包来看。

“咦，竟然有方便面卖?”旁边响起一道惊喜的女声。

程乔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竟是罗莉莉。

罗莉莉原本低头看着柜台，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包花花绿绿的方便面上，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了那句“咦，竟然有方便面卖”。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他手上，再移到他的脸上，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那种逛供销社时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毫无遮掩的惊喜。

“程乔？！”

她喊出他名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雀跃，嘴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笑容从眼睛里漫出来，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你怎么在这儿呀？”罗莉莉快走两步到了他跟前，帆布包在臂弯里晃了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要确认真的是他，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程乔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罗莉莉？真巧。”

“可不是巧嘛！”罗莉莉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眼睛弯弯的，“我出来逛逛，想着供销社东西全，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能碰上你。你怎么来市里了？你不是在乡下吗？”

“来亲戚家住几天。”程乔迟疑了下，撒了个小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