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堤上确实有不少人。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夏天晚上,住在附近的居民都爱到江边来散步乘凉。
水泥砌的江堤护栏边,三三两两聚着人,有的站着聊天,有的干脆在堤坝的斜坡上铺了报纸坐着。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尖叫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程乔跟着张子恒往江堤那边走。
脚下的路是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
路两旁长着半人高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草叶子划过裤腿,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上江堤,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江面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比在车里看到的还要壮阔。
水流看起来很缓,但仔细看能发现江心处有暗暗的涌动,偶尔翻起一小片白色的浪花,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对岸的灯火零零星星,隔着宽阔的江面,显得遥远而渺小,像是另一个世界。
头顶的天空在这里显得格外高远,没有城市灯光的遮挡,星星比在城里看到的多了不少,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深蓝色的天幕。
“这边风大。”张子恒在程乔身边站定,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夏天倒是凉快,冬天就没人来了,冻得要命。”
程乔静静听着,手搭在水泥护栏上,指尖触到粗粝的表面,带着白天日晒后残余的温热。
护栏大概到他的腰那么高,水泥浇铸的,表面抹得不算平整,有几处还留着木模板的纹路。
有些地段明显修补过,新补的水泥颜色浅一些,在夜色里泛着灰白。
他们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
前面不远处聚着一小群人,围在一个卖卤味的手推车旁边。
推车是那种自制的铁皮车,轮子不大,车斗里摆着几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卤猪头肉、卤豆干、卤鸡蛋,卤汁的酱色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油亮的光。
推车把手上挂着一盏用蓄电池带的灯泡,光线昏昏的,照着摊主油腻腻的围裙和操刀的双手。
“切半斤猪头肉,还有三块豆干,切好混在一块凉拌。”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递过去钱。
摊主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又找了几个钢镚儿。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父亲牵着手路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卤鸡蛋,脚步明显慢了。
她父亲低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买了两个卤蛋。
小女孩立刻笑了,两只手捧着牛皮纸包,小口小口地啃起来,油光沾了满嘴。
程乔的目光被那小女孩吸引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张子恒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略微慢了半拍。
往前走了一段,江堤边上的斜坡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两个人挨得很近,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胳膊搭在女的身后的堤面上,看起来像是情侣。
他们面前的江面上漂着几艘渔船,船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这个年代谈恋爱能去的地方不多,江边算是个好去处,不要钱,又黑,走远些也没人认得。
程乔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耳根又有点热,他总觉得偷看别人谈朋友不太礼貌。
张子恒倒是不避讳,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然后侧头转向程乔。
“你看我干嘛?”程乔别过脸去。
“没看什么。”张子恒的语气平淡,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是在忍着笑。
程乔加快了两步,走到张子恒前面去了。
江堤上散步的人不少,走几步就能碰到一两个。
有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聊着家长里短;有推着自行车的男人,自行车后座上载着媳妇,媳妇怀里抱着孩子,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江堤上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了一声,收敛了些,但没几分钟又闹开了。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程乔循着声音望过去,能隐约看到一艘轮船的轮廓,黑沉沉地浮在江面上,船身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嵌在黑暗中的小方格子。
船走得慢,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是跑长途的货船,”张子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也落在那艘远去的船上,“从这儿往下游走,能一直走到出海口。”
“海?你去过?”程乔问。
“去过,领着我的工人去送货,在轮船上住过几晚。”张子恒说,“那边的江面比这儿宽三倍不止,一眼望不到边,跟海似的。”
程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遥远,又有些向往。
江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了。
他伸手拨了拨,头发不听话,刚拨好又被吹歪了。他索性不管了,任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