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里头比外头看起来要大一些，摆了七八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搪瓷茶壶和两双碗筷。

墙上挂着菜单黑板，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贴着一张“勤俭节约，反对浪费”的宣传画。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两桌客人，都是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粗瓷大碗的啤酒，正低声说着什么。

靠里的位置空着，张子恒选了靠墙的一张桌子，拉开椅子让程乔坐下，自己才在对面的位置落了座。

服务员是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点菜单走过来，她明显认识张子恒。

看见他就笑了，“小张来了，今天带朋友来吃饭？”

“嗯。”张子恒接过菜单，没有先看，而是直接递给了对面的程乔，“阿乔，你看看想吃什么，别跟我客气。”

程乔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菜单上的菜式不算多，都是些家常菜，卤猪头肉、土豆炖鸡、烧鸭、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每一道菜后面都标着价格，用铅笔记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又重新写上，看得出价格调整过几次。

“我随便，恒哥你点就行。”程乔把菜单推回去，饭店的菜他是真的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反正味道不会差。

张子恒没有立刻接，而是微微探身，用指尖把菜单又推了回去，同时指了指上面的几道菜 。

“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糖醋排骨喜欢吗？这家做得不错，酸甜口，肉也炖得烂，入口就脱骨。红烧肉也行，肥瘦相间，酱汁浓郁，配米饭吃正好。”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挑食的孩子，耐心又仔细，每道菜都描述得具体而生动，好像生怕程乔因为客气而错过什么好吃的。

程乔被这种细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低头又看了一遍菜单，指了指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这两个就行，多了吃不完。”

“太素了。”张子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你太瘦了，光吃素的哪行。”

他把菜单从程乔手里抽走，转头对服务员说：“姐，来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再来个紫菜蛋花汤。米饭先上两碗。”

“好嘞。”服务员麻利地记下来，转身走了。

程乔坐在对面，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他知道国营饭店的菜份量都很大，都是大碗装的，“恒哥，太多了，就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吃不了打包带走。”张子恒说得很随意，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壶，给程乔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淡黄色的，冒着热气，茶叶碎末在杯底沉浮。

他把杯子推到程乔面前，指尖又在递杯子的过程中，碰到了程乔的手背，这一次停留的时间足足好几秒。

足够让程乔注意到那个触碰的温度。

“喝口茶暖暖胃，菜一会儿就好。”

程乔捧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绿茶，香味很淡，带着一点苦涩，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确实舒服。

张子恒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一直落在程乔身上，没有移开过。

饭店里昏黄的灯光打在程乔的脸上，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喝茶的样子很安静，低垂着眼睫，双手捧着茶杯，在取暖一样，整个人透出一种不自知的乖巧。

“阿乔。”张子恒叫他。

“嗯？”程乔抬起头，嘴唇被热茶润的微微发红，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水光。

张子恒的目光在那双唇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落在程乔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带着一点疑惑微微睁大。

“我看你跟寻飞的关系真好。”张子恒突然苦笑了下，语气带着失落，“你们的感情真令人羡慕。不像我，我父母都是二婚，家里是重组家庭，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跟我不亲。”

程乔愣住，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张子恒会突然说起这些。

在他的印象里，张子恒永远是那个从容不迫的人。

“恒哥……”程乔放下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

张子恒却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收回似的，“没事，随口一说。就是看你和寻飞处得亲密无间，觉得挺好的。”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动作慢条斯理的，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程乔坐在对面，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安慰张子恒。

“恒哥……”程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要抚平什么的急切，“你别这么想。我……我觉得你特别好。”

这句话说出口，程乔自己耳根先悄悄染上一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