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程乔帮着程寻飞把碗筷收拾了,在井边一起洗碗。
上午去河里网鱼,来回走了不短的路,午饭又吃了许久,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程寻飞接过他手里最后一个洗净的碗,甩了甩水,放进碗柜。
“累了就进屋睡会儿。下午没事,不用你做什么。”
程乔确实觉得眼皮有些沉,没再强撑,点了点头。“嗯,那我去眯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屋里,脱下外衫,只穿着里衣倒在床上。
身下的竹席清凉,窗外树影摇动,送来带着热气的微风,夹杂着隐约的蝉鸣。脑袋沾着枕头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
这一觉睡得有些沉,直到屋外隐约传来的人声将他吵醒。
起初是模糊的嗡嗡声,程乔翻了个身,没睁眼。
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农村妇女穿透力极强的嗓门,声音很耳熟,好像是村里的是二花婶子?
程乔从床上坐起,窗外日光已经西斜,在窗户上投下长长的,橙黄色的光影。
他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身上还带着慵懒的倦意。
屋外的声音传进来。
“……寻飞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这年纪,也该寻思寻思自个儿的终身大事了。前村老周家那闺女,模样周正,干活麻利,我瞧着跟你……”
程乔的睡意散了些,拥着薄被坐起来,隔着门板,能听见程寻飞低沉的嗓音,语气平静却坚定。
“婶子,我现在家里这光景,自己都勉强糊口,哪能想这些。不急。”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二花婶子拔高了音调,“什么这光景不光景的,你可是咱村里数一数二的能干后生。谁家姑娘跟了你,那都是福气,你还不是被屋里那个拖累了……”
程乔反应过来,二花婶子口中的“屋里那个”应该指的是他自己。
“程乔他很好,他是我哥,不是累赘。”程寻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好什么好!”二花婶子像是被点燃了话头,声音又尖又急,竹筒倒豆子似的数落起来。
“寻飞,不是婶子嘴碎,你自己摸着良心说。那程乔,多大人了,地里的活计,他沾过几次?镇上的零工,他去看过一眼没有?
天天就在家窝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比大姑娘还娇气。不是头疼就是脑热,要不就是这里不舒服那里不得劲,我看就是懒筋作怪。”
程乔:“……”
“你天天起早贪黑,下地、做工、卖货,赚点钱多不容易,全填了他那张嘴。
你看看,你隔三差五煮肉菜给他吃,那得费多少钱!这么大个人了,不事生产,全靠你养着,吃好的喝好的,这像话吗?”
“……”
二花婶子劝道:“他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当年程家老太太心善,捡你回来养大,那是老太太的恩情。
老太太都走了好几年了,这恩情你也还得差不多了。程乔他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你干嘛管他生活。
寻飞,听婶子一句劝,趁早把他分出去,过你自己的好日子,攒点钱,说门好亲事,比什么都强。你再这么拖下去,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进门就伺候这么个‘小祖宗’?”
程寻飞站在院子里,听着二花婶子连珠炮似的数落,脸色像结冰的湖面。
“婶子,我家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哥怎么样,轮不到外人说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话,以后别再说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好!” 二花婶子被噎得够呛,声音里带了怒气。
“天色不早了,婶子请回吧。我还要收拾院子。”
外面传来二花婶子重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气哼哼的嘟囔。
院子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蝉鸣。
程寻飞站在原地,眉头拧着,目光沉沉地望着地面,似乎在想什么,被一种无声的烦躁笼罩着。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程寻飞身形一滞,立刻转过身。
程乔穿着单薄的里衣,穿着凉鞋站在门槛内,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他像是刚睡醒,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翘起几缕呆毛,脸上还带着被竹席压出的浅浅红印。
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也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看起来雾蒙蒙的,带着点初醒的懵懂。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程寻飞,嘴唇微微抿着,没说话。
“哥。”程寻飞快步走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什么时候醒的,是不是吵到你了?”
程乔没直接回答,只是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望过去,盯着程寻飞的脸,声音小小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像是受了委屈,“我睡醒了,出来看看。”
程寻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