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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荒芜之地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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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的路比预想的更糟。

所谓的“路”,早已被疯长的灌木和经年累月的落叶淤泥覆盖大半,只剩下两道被偶尔进山的越野车或护林员车轮碾出的、深深浅浅的沟壑。林晚开着一辆陆景深准备的、改装过的老款越野车,底盘高,四驱性能强悍,车身布满划痕和泥点,完美融入这片被遗忘的荒野。卫星导航在这里时断时续,她更多依赖提前加载的离线地图、指北针和陆景深提供的那些早已泛黄模糊的旧图纸。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和泥土气息,带着深秋山间特有的清冷。参天树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余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在车前晃动。除了引擎低吼、轮胎碾过碎石断枝的声响,便是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寂静。那是一种能吞噬所有城市噪音、让人本能地绷紧神经的寂静。

开了近三个小时,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又骤然压抑。

一片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洼地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水泥建筑群如同巨兽的尸体,沉默地匍匐在荒草和藤蔓之中。高大的厂房墙壁斑驳,露出锈蚀的钢筋,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笔直但早已开裂的水泥路面上,野草从缝隙里倔强地钻出。锈蚀殆尽的龙门吊、倾倒的烟囱、半埋在地里的巨大金属罐……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里曾有过的喧嚣与生机,以及被时间彻底遗弃后的死寂。

这就是“702”厂。苏蔓祖父曾执掌过,父亲曾工作过,她也在此度过部分童年的地方。

林晚将车隐蔽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用枝叶仔细遮盖。她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深色冲锋衣裤和高帮徒步靴,检查装备:强光手电、匕首、登山绳、急救包、高能量食物和水、卫星电话、便携式气体检测仪、还有一把陆景深坚持让她带上的、上了保险的紧凑型手枪。枪很沉,带着金属的冰冷,她并不喜欢,但必须承认,在这与世隔绝之地,它能提供最原始的安全感。

根据旧图纸,生活区和主要仓储区在洼地另一端,中间隔着已经干涸的河道和原来的核心生产区。她需要横穿这片占地广阔的废墟。

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和碎砾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中被放大。阳光穿过破损的屋顶,在布满灰尘和涂鸦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柱。空气里有陈年的机油味、霉菌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混凝土和金属缓慢腐朽的气息。

她走得很慢,很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便是她自己有节奏的心跳和呼吸声。图纸显示,第七仓储区位于生活区边缘靠近后山的位置,相对独立。但首先要找到那个“看门人”赵建国可能居住的地方。

生活区是几排红砖砌成的三层筒子楼,阳台栏杆大多锈蚀脱落,玻璃全碎。楼前空地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依稀能看到锈蚀的单杠、水泥乒乓球台。这里比厂房区更让人觉得萧条,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家属孩童嬉戏穿梭的影子。

林晚一栋楼一栋楼地小心探查。大多数房间门户大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直到走到最靠里、也是保存相对最完好的一栋楼前,她停下了脚步。

一楼最东头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不是那种被锈死或风吹关上的,而是真的关着,门把手虽然锈迹斑斑,但门口的地面,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薄,有经常进出的痕迹。窗玻璃虽然也蒙着厚厚的灰,但仔细看,其中一扇后面似乎贴着发黄的旧报纸。

有人。

林晚屏住呼吸,侧身贴近墙壁,来到窗边。透过报纸边缘的缝隙,她看到室内隐约的光线,和一个佝偻着背、坐在旧藤椅上的侧影。房间里似乎堆满了杂物,隐约还能看到老式收音机和一堆黑胶唱片的轮廓。

她轻轻敲了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谁啊?”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传来,透着警惕。

“赵建国,赵伯伯在吗?”林晚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我是苏蔓的朋友,受她所托,来看点东西。”

“苏……蔓?”门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肤色黝黑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眼睛有些浑浊,但此刻瞪得很大,紧紧盯着林晚。老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背驼得厉害。

“你说谁?蔓蔓?蔓蔓让你来的?她……她不是已经……”老人声音哽咽,眼圈瞬间红了。

“赵伯伯,能进去说话吗?这里不太方便。”林晚低声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寂静的废墟。

赵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拉开门,把林晚让进去,又迅速关上门,还上了插销。房间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捡来的“破烂”:旧零件、废木料、瓶瓶罐罐,但整理得还算有序。最显眼的是墙角一张旧桌子上,摆着一台保养得不错的老式手摇留声机,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张黑胶唱片,很多封套都磨损得厉害。

“你真是蔓蔓的朋友?她……她还好吗?那年她跟她爸爸调走,就再没回来过,后来听说……”赵建国急切地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和悲痛。

林晚心中暗叹。看来老人独自守在这废弃的厂区,消息闭塞,甚至可能还不知道苏蔓早已去世多年的消息。她不忍心直接戳破,只能含糊道:“苏蔓她……后来遇到些事情。她一直记得这里,记得赵伯伯您,还有您给她放的破唱片里的歌。她让我来找一样东西,说只有您知道。”

“东西?什么东西?”赵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多了些警惕,“蔓蔓让你来找什么?”

“一个‘仓库’,还有……一把‘钥匙’。”林晚注视着老人的眼睛,缓缓说道,“她说,钥匙在喜欢听破损老唱片的‘看门人’手里。”

赵建国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林晚,眼神复杂:“你……你到底是谁?蔓蔓怎么会知道这些?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赵伯伯,”林晚放柔了声音,但语气坚定,“苏蔓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和过去的一些事情有关。她可能需要那里面的东西来保护自己,或者澄清一些事情。我是来帮她的。如果您还关心她,请告诉我。”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跟我来。”

他颤巍巍地走到那张桌子前,没有去动那些完好的唱片,而是从桌子最下面一个抽屉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封套几乎烂掉、盘面上布满明显划痕的老唱片。唱片上用褪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第七区,备用钥匙。旋律是密码。”

“第七仓储区,就在后山那个防空洞改的库房里,入口很隐蔽。当年厂子搬走前,苏工……就是蔓蔓的爷爷,交代我看好那里,说里面有些‘历史资料’,不能流出去,也不能轻易销毁,要等合适的人来取。”赵建国摩挲着那张破唱片,眼神悠远,“他说,如果有人拿着信物,或者说出‘破损唱片里的旋律’这个暗号,才能带他去。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守着,蔓蔓她爸后来派人来过一次,取走了一些普通档案,但最里面的那个小隔间,一直没开过。没想到……等来的是蔓蔓的消息。”

他看向林晚,将那张破旧唱片递给她:“入口的锁是特制的,机械密码锁,密码对应一段旋律的音符。这张唱片,A面第三首曲子,中间有一段破损,放出来的杂音是‘滋啦——嗒-嗒-嗒——滋啦’,对应的密码就是‘3-2-1-3-2’。这是苏工当年定的,他说这样最不容易被破译,只有知道哪张唱片、哪段破损的人才能打开。你……真的能帮到蔓蔓吗?”

林晚接过那张沉甸甸的、承载着岁月和秘密的唱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赵伯伯,能带我去那个仓库入口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拿起一个老式矿灯:“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跟着赵建国,两人穿过生活区,绕到楼后,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往后山走。山路崎岖,老人走得很慢,但很稳,显然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至极。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和灌木丛后面,出现了一个混凝土浇筑的、半嵌入山体的拱形入口,厚重的铁门紧闭,上面刷着的“第七仓储区”字样已经斑驳难辨,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老式电话拨盘式的机械密码盘。

“就是这里了。”赵建国指着密码盘,“按那个旋律来。我在外面帮你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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