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码头在晨曦中显得荒凉而空旷,生锈的龙门吊如同巨兽的骨架,静静矗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的气息。林晚将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徒步走向约定的七号仓库。
仓库大门虚掩。她侧身进入,里面堆放着废弃的集装箱和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这边。”陆景深的声音从一堆集装箱后面传来,低沉沙哑。
林晚走过去。陆景深靠在一个集装箱上,脚下散落着几个烟头。他看起来一夜未眠,眼下乌青浓重,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松开,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重的、几乎要实质化的阴郁和戾气之中。但当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时,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清醒。
他没有寒暄,直接伸出手。
林晚将那个储存着视频和资料的加密平板递过去,设定了仅播放一次的权限。然后,她后退几步,靠在对面的集装箱上,给他留出空间,也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陆景深点开视频。苏蔓苍白而决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林晚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在苏蔓开始讲述的那一刻,陆景深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固,然后剧烈地波动起来。他拿着平板的手指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当苏蔓说出“陈姨她就是主谋之一”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当听到“小心你身边所有的人”时,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紧如岩石。
视频不长,很快就播放完毕。屏幕暗下去。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通风管道呜咽的风声。
陆景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只有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着内心正经历着怎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但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一种令人胆寒的、极致的冰冷。
“陈、岚。”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杀机。
他猛地将平板狠狠砸在旁边的集装箱上!“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层层回音。平板屏幕碎裂,零件飞溅。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陆景深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他猛地转过身,一拳又一拳,重重砸在冰冷的集装箱铁皮上,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指关节很快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终于,他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皮,肩膀微微耸动。空气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她最后想见的人……是谁?”许久,他嘶哑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视频里没有说,只提到‘老地方’和‘暗号’。”林晚如实回答,“但云盘里有她整理的‘里昂’的资料,以及账目和货物清单的加密备份,需要专业破解。她提到的‘七号仓库’和‘最终验证’,是关键。”
陆景深缓缓直起身,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被冰封的、极度平静的疯狂。他用手背随意抹去指节上的血,动作带着一种漠然的狠厉。
“账目和清单,我会找人破译。‘里昂’和‘七号仓库’,你去查,用一切你能用的方法,动用我给你的所有权限。”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以往更冷,那是一种斩断了所有柔软、只剩下复仇意志的冷硬,“陈岚那边,我亲自来。她背后的人,无论是谁,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看着林晚,眼神锐利如刀:“林晚,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接下来的事,会比之前危险十倍。陈岚和她背后的人,一旦察觉,绝不会手软。”
林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从我看到视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我的合同里包含了风险保障。陆先生,我们目标一致。你需要一个在暗处、不受他们惯性思维影响的人,去挖出他们最深的根。而我,需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才能真正安全。”
陆景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的什么。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弯腰捡起地上摔坏的平板,取出存储芯片,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更厚重的加密通讯器递给林晚,“用这个。更安全。‘里昂’的资料,我会同步给你。有任何发现,任何时候,直接联系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保重。别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仓库,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融入了外面渐渐亮起的晨曦。
林晚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带有紧急定位和销毁装置的通讯器,独自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
海风从破旧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知道,短暂的试探与结盟期已经结束。从此刻起,一场真正残酷的、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致命的战争,打响了。
而她,已经身处战场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