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地点不在陆景深的别墅,也不在陆氏集团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而是在城西一处僻静的私人茶室。白墙黛瓦,竹林掩映,环境清幽,隐私性极佳。
林晚在穿着旗袍的侍者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停在一间名为“听松”的雅室前。门是开着的,陆景深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一株遒劲的罗汉松。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少了些商业场合的锋利,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压迫感。
“陆先生。”林晚在门口停下脚步。
陆景深转过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进来坐。”
茶室内只有他们两人。红木茶桌上,紫砂壶嘴正蒸腾出袅袅白气,茶香清雅。陆景深亲自执壶,将澄澈的茶汤注入她面前的品茗杯,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致。
“王律师说,你对合同条款很较真。”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涉及自身安全和根本权益,认真是应该的。”林晚没有碰那杯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想陆先生也不希望和一个对风险条款糊里糊涂、将来可能因为理解偏差而惹出麻烦的合作者共事。”
陆景深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合作者。你倒是很会定义自己的新身份。”
“是陆先生给了我重新定义的机会。”林晚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打印好的修改版合同,推到桌子中央,“基于我们之前的共识,以及……一些新的考量,我草拟了这份修正案。核心有三点。”
陆景深没有去看合同,只是端起茶杯,示意她继续。
“第一,调查范围与信息共享机制。我需要明确的授权,在必要时,可以动用您名下部分不敏感的商业渠道资源,进行信息验证。作为交换,我获得的所有信息,无论是否与苏蔓女士的事直接相关,都会在过滤掉无关个人隐私后,向您同步。但同步方式,由我根据安全评估决定,未必是实时。”这是为了保证她有一定的操作空间和信息筛选权。
“第二,风险保障与退出机制。合同期内,如果我的人身安全因调查事宜受到直接威胁或伤害,您需要提供不低于合同总金额三倍的补偿,并负责后续一切保护及安置。同时,我有权在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并完成当前阶段信息交接后,单方面终止合同,且无需承担违约责任。”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
“第三,报酬支付与价值认定。报酬分期支付,与阶段性调查成果挂钩。具体成果价值,由我们双方每两周进行一次会议共同评估认定。如果对价值认定无法达成一致,可引入双方都认可的第三方顾问进行仲裁。”这是将报酬与她的实际贡献绑定,避免沦为固定薪水下的被动执行者。
陆景深静静听完,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茶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很周全,也很……苛刻。”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林晚,你似乎笃定,你掌握的信息,或者你将能提供的信息,值这个价,也配得上这样的自主权。”
“我不笃定。”林晚迎上他的目光,坦率得近乎冷酷,“但我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陆先生,我们都很清楚,这件事的牵扯可能超出预期。我只是个意外卷入的小人物,如果没有足够的保障和退路,我随时可能成为被舍弃的棋子,或者……被灭口的隐患。我不想到那时候,再来后悔合同签得不够厚。”
她的话直白而现实,撕开了温情脉脉或威逼利诱可能蒙上的面纱,将这场交易的本质——一场基于危险和利益考量的脆弱联盟——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陆景深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晚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茶室里被放大。
“告诉我,”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关于那三千万,关于周屿,关于陈岚……你还知道什么?或者说,你从你的‘信息源’那里,得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来了。核心的试探。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小口。茶汤苦涩,回甘缓慢。
“我知道,那三千万最初是以建设‘偏远地区艺术中心线上平台’的名义划走的。项目的表面负责人,是一个在瑞士有案底的艺术品掮客。”她缓缓说道,观察着陆景深的反应。
陆景深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知道。
“我知道,周屿承认挪用了这笔钱,承诺会归还,但随后失联。苏蔓女士在瑞士再次见到他时,他提到了‘一批货’和‘大买家’。”她继续说。
陆景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还知道,苏蔓女士在去世前,发现基金会早年登记为‘高仿复刻品’用于教学展示的部分捐赠藏品,实际上可能是真品,并且被伪造文件流转了出去。她怀疑这背后是一个利用慈善基金会洗钱或走私艺术品的网络。”她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之一。
陆景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下颌线绷紧。
“她最后接到了一个匿名威胁电话,背景音里有钟声。她试图联系一个可能帮助她的人,但似乎没能成功赴约。而她在最后一篇日记里,想警告你小心……”林晚适时地停住,没有说出那个残缺的句子。
“小心什么?”陆景深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她。
“日记的最后几个字被划花了,看不清。”林晚如实回答,“但她显然意识到了极度的危险,并且这危险,可能与你身边亲近的人有关。”
“日记在哪里?”陆景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林晚没有退缩,“陆先生,日记是苏蔓女士留下的重要物证,也是线索。但它现在很敏感。在我确认将它交给您,不会立刻引发我们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之前,我需要暂时保管它。请理解,这也是我自身安全策略的一部分。”
陆景深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痛楚、暴怒,以及一种深切的、被背叛的寒意。这些情绪被他强行压制着,在平静的表面下形成骇人的漩涡。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拿到日记的,这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