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日记里的暗礁

浴室的水汽氤氲蒸腾，模糊了镜面。

林晚锁好门，确认一切正常，才从防水袋里取出那本咖啡色封皮的日记本。牛皮封面触感温润，边角有轻微的磨损，显示主人经常翻阅。一把小巧的黄铜锁扣紧闭着，但没有上锁。

她深吸一口气，在浴缸边缘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日期是大约三年前。

“3月12日，晴。景深今天从巴黎回来，带了我最喜欢的铃兰。他总说我像铃兰，需要细心呵护。可有时候，我更想当一棵橡树，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被他护在身后……”

开篇大多是少女心事，记录着与陆景深的点滴甜蜜，对未来的憧憬，夹杂着一些家族聚会的繁琐，以及基金会初创期的忙碌与热情。字里行间能看出，苏蔓是个被保护得很好、但内心细腻敏感、甚至有些理想主义的女孩。她对慈善充满热忱，但也时常为基金会运营中的现实问题感到无力。

林晚快速翻阅，寻找关键的时间节点。终于，在一年半前的记录里，字迹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笔画偶尔有些急促，内容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9月5日，阴。又和景深吵架了。为了周屿。他总觉得周屿不靠谱，让我离他远点。可周屿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只是……想法天真了些。那些项目虽然冒险，但初衷是好的。景深太保守了，他不明白，做慈善有时候需要打破常规。”

“10月20日，雨。账目对不上。陈姨给我的报表，和秘书处那边的底稿有出入。问起来，她们互相推诿。头疼。不想让景深知道，他会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或许是我多心了？”

“12月3日，阴。三千万的专项款，批给了一个‘偏远地区艺术中心线上平台’项目。可行性报告我看过，很漂亮。但今天无意中看到周屿手机里那个平台负责人的照片……是我去年在瑞士见过的那个艺术品掮客？这不对劲。我要找周屿问清楚。”

看到这里，林晚的心跳微微加速。三千万，线上平台，艺术品掮客……线索开始串联了。

接下来的几页，纸张有轻微的褶皱，像是被水滴洇湿过，字迹也越发凌乱、用力。

“12月5日，争吵。周屿承认了。他说只是借用一下，等他的投资回笼立刻补上。他说这是为了我们好，为了基金会能更快发展。我让他立刻把钱转回来，他求我，甚至哭了……我心软了。答应给他一周时间。我是不是做错了？景深，我该怎么办……不能告诉他，他会杀了周屿的。”

“12月10日，恐慌。周屿失联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陈姨今天来找我，暗示那笔钱的事可能捂不住了，审计要提前。她让我别担心，说她有办法……她的眼神让我害怕。我想告诉景深，一切，可是……”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留下大片的空白，仿佛主人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挣扎。

再次出现字迹，已经是来年的1月初，也就是苏蔓去世前不到两个月。

“1月8日，瑞士，雪。逃到这里。我需要冷静。周屿出现了，憔悴了很多，求我再给他点时间。他说他联系上了一个大买家，那批‘货’很快就能脱手。货？什么货？我逼问他，他语焉不详，只说是‘一些有增值潜力的艺术品’。我不敢深想。陈姨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奇怪，让我好好在瑞士散心，别急着回去……我觉得自己陷在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景深，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1月15日，阴。见了那个掮客。一个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男人。他给我看了些东西……照片，文件。我认出了其中几件，是基金会早年募集捐赠的藏品，登记在册的是‘高仿复刻品’，用于教学展示。但照片里的……是真品。他们还伪造了鉴定证书和流转记录。天啊，他们到底用基金会的名义，做了多少这种事？周屿知道多少？陈姨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感觉浑身发冷。”

“1月20日，绝望。我接到了匿名电话。警告我不要再查下去，否则后果自负。电话用了变声器。我录音了，但背景音里，有很模糊的钟声……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想报警，可证据呢？只有我的怀疑，一段模糊的录音。他们会相信我吗？还是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给陆家和苏家抹黑？景深……如果我告诉你，你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看着长大的周屿，和你母亲多年的好友陈姨？”

日记写到这里，苏蔓的情绪显然已濒临崩溃，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大片的水渍晕开了墨迹。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停留在2月28日，距离她“意外”坠崖，只有三天。

“2月28日，最后的尝试。我约了人。一个我可能不该信任，但也许是唯一能帮我的人。明天，在老地方见面。希望一切顺利。如果……如果我没能回来，景深，请找到这本日记。钥匙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对不起，一直瞒着你。还有，小心你身……”

最后几个字，被一道长长的、颤抖的划痕彻底破坏，无法辨认。“小心你身……”后面是什么？身边？身后？身体？

林晚的指尖冰凉。她反复看着那句未完的警告，和那个触目惊心的划痕。这显然不是正常书写失误，更像是受到极大惊吓或干扰时笔尖失控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