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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信予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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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段时间内,一点点整理出来的生平。

凌昭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份时间线。凌寒开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

崇历七年春,定北侯钟燃北伐大捷,封一等侯,赐金甲。

崇历七年夏,御史台弹劾定北侯拥兵自重,结党营私。

崇历七年秋,帝下旨削定北侯兵权,改授虚衔。

崇历八年,凌信入京,授翰林院编修。

崇历九年春,凌信擢升兵部侍郎。

崇历九年秋,定北侯以谋反罪下狱,赐死。

凌昭看着这份时间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抬起头,困惑地看向凌寒开:“哥,你这……”

“再看一遍。”凌寒开的声音很轻。

凌昭又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懂了。

定北侯被削兵权的那一年,凌信入京。定北侯被污谋反、赐死的那一年,凌信从翰林院编修升到了兵部侍郎。

一步登天。

凌昭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过。在他的认知里,父亲凌信是凭本事一步步走上来的,是靠军功和政绩坐到那个位置的。

可现在这份时间线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凌信升得最快的那段时间,恰好是定北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时间。

或者说是,提拔凌信,就是为了弄死裴汐和钟燃。

是啊,纵观了那么多那多本书,无论怎么压,都压不住长公主和定北侯的功绩。

一连死了两个对大魏有用的武将,大魏的边关怎么办?凌信上来了。

凌昭突然有些恍惚。

他突然怂了,不敢去探寻这个真相了。

或许事实比他知道的更残酷。

“凌昭,这不是你父亲的错。”

说话的是易珩之,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不由自主地掺杂着些许恨意,只不过被藏的太深了,让人难以分辨:是不是自己太恨了,才把恨意听出来了。

凌昭和凌寒开同时看向他。易珩之站在烛火的阴影里,半张脸被光映着,半张脸隐在暗处。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定北侯被污谋反,是皇帝的局。”易珩之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父亲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入了京。皇帝需要一个人来填补定北侯倒台之后的空缺,而你们的父亲……刚好合适。”

他说“刚好合适”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凌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信里定北侯写的那句话——“小柊和小信一个心善,一个心软”。定北侯在赴死之前,还在担心凌信和易柊。

定北侯,你会知道,你死前还挂念的人之一,算是踩着你的尸骨上位的吗?

定北侯那么聪明,未必看不出来。

他只是在信里写了一句“日后还是要注意分辨些比较好”。

或许知道,但是没有说出来的意义。

凌寒开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长公主和定北侯这件事,牵扯太深。这份时间线我整理了很久,但还有很多东西对不上。比如……”他顿了顿,“长公主裴汐殿下。”

凌昭和易珩之都安静了。

“长公主裴汐。”凌寒开的声音很低,“崇历九年,定北侯死后三个月,长公主身怀六甲入宫讨要说法,被赶了出来。三天之后自缢身亡,身边只有刚刚生下来的小世子。”

这件事凌昭是知道的,但他从来没细想过。现在听凌寒开提起来,虽还不知道为什么,可他依然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哥,你是想说,那个孩子吗?”凌昭问的不确定。

“根据整理的这些东西,长公主殿下不像是会为了定北侯自缢的人,可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自缢。”凌寒开的语气里,带着不理解。

“而且,长公主殿下和旁人不太一样,”凌寒开顿了一下抬头道,“前几日我阅览书籍的时候,有个先皇时期的起居郎同我说,当年先皇是想把皇位传给长公主殿下的,可是长公主殿下觉得自己只适合打仗,不合适当皇帝,所以先皇把虎符给了长公主殿下,还有一道圣旨,是连在继位圣旨上的——”

凌寒开顿了一下。

凌昭一愣:“哥,你愣住干什么?”

凌寒开接上了话:“起居郎说‘无论何等情况,不得残害长公主裴汐,若长公主裴汐死,则帝非此人’,也就是说,长公主不满意大可以造反,无论如何,长公主殿下都不应该自缢。为什么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是怎么疑惑的。

凌昭原以为他们巡查的东西已经很靠近真相了,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只不过是自己的假想。

先前的疑惑不曾解决,只能无助地看着谜团越来越多。

不知为何,凌昭下意识地看了易珩之一眼。易珩之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这些东西,”凌寒开突然而来的声音打断了凌昭的思绪,“不能放在一个人手里。”

他站起身来,将那封信和自己的札记放在一起,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空白的纸,开始誊抄。

“我把定北侯的生平时间线整理出来,分成三份。”凌寒开头也不抬,“长清一份,珩之一份,我留一份。万一有什么事,至少还有别的地方能找到。”

凌昭想说什么,被凌寒开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用多说。”凌寒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以防万一而已。”

他抄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

抄完之后,将两份分别递给凌昭和易珩之道:“切记要收好。”

凌昭接过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几张纸很重。

易珩之也接过去了。他将那几张纸叠好,动作依然很慢,很仔细。

“今天的事,”凌寒开最后说了一句,“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凌昭和易珩之都点了点头。

没人那么傻,去说会杀头的事情。

夜已经深了。凌昭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凌寒开还坐在桌案前,对着那份时间线出神,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易珩之走在凌昭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回廊。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易珩之停下来,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凌昭“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叫住他:“易珩之。”

易珩之回头,微微偏头,温和地看着他:“怎么了?”

凌昭犹豫了一下,说:“你今天……好像一直不太对劲。”

易珩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笑:“大概是因为看了那封信吧。定北侯的事,总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撞进了夜色里。

凌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总觉得易珩之说的不是真话,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想起易珩之今天在藏书楼里翻每一本书的样子,想起他把那封信仔仔细细叠好的动作,想起他说“这不是你父亲的错”时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还有那句——“刚好合适”。

凌昭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直到凌寒开的书房熄了灯,他才回过神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那几页纸被他揣在怀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边角的棱角。

像是揣着一块石头。

沉甸甸的,生生压着叫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我经历的一切真的都是假的吗?

活生生的人,会流血,会哭泣。

我真的还会像以前一样,坦然自觉地认为都是假的吗?

凌昭躺在床上不知所措。

他现在已经有些无助了,系统根本连接不上,看着一团团迷雾,他不知所措。

颠三倒四半天,凌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总会看见答案的,明天就好了,先睡觉,只有把觉睡好了,才能更好的应对。”

安慰自己半天,凌昭才勉强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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