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带着沉甸甸的心事,凌昭虽然没失眠,但也没睡好,第二日早上起来昏昏沉沉的。
易栖瞧见了凌昭这幅模样,有点奇怪:“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白?昨夜没睡好吗?”
凌昭脑子不太清醒:“什么?没啊?”
易栖:“你先去洗个脸,清醒一下。”
凌昭:“我洗过了,不脏的,我要吃饭去国子监了。”
易栖:“……”
她面无表情扭头看向凌寒开:“把你弟带走让他清醒一下吧。”
易栖吃完饭出门义诊去了。
凌昭磨蹭到凌寒开身边,没由头地问:“哥,你说,长公主府和以前定北侯府会不会有什么?”
长公主府还留着,定北侯府被挂上凶宅之名重兵把守。
凌寒开:“就算有什么我们怎么进去。”
凌昭靠着凌寒开道:“娘不是有郡主府吗?郡主府和长公主府不是离得近吗?我们翻墙进去。”
凌寒开:“……你以为长公主的府门是你家大门吗?想翻进去就翻进去?这可是皇族威严。”
凌昭:“万一呢?”
万一的凌昭算是被他哥一脚踹进国子监的。
毫不留情面,凌昭也不在意,大摇大摆了进了门,毕竟今天还得干活。
藏书楼里还剩些收尾的活计,两人闷头干了约莫半个时辰,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凌昭正蹲在地上码书,抬头一看,萧卫羽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二位小朋友,辛苦辛苦。”萧卫羽踱步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啧啧称奇,“嚯,收拾得不错啊,比我想象的干净多了。”
凌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接话。
昨天那封信的事他还记在心里,此刻看见萧卫羽,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萧卫羽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绕着书架转了两圈,时不时伸手摸一下书脊,嘴里念念有词:“嗯,分类也对,摆放也整齐,比上一届那俩强多了——上一届那俩把我的书码得跟城墙似的,翻都翻不出来。”
他说着,忽然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来,随手翻了翻,又塞了回去。动作随意得很,像是逛集市的老头在挑白菜。
凌昭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总觉得萧卫羽会突然问些什么,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或者是,担心这个人就是和钟燃通信的人。
“对了,”萧卫羽忽然转过身来,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你们在阁楼上收拾的时候,有没有翻出什么好东西来?”
凌昭心里咯噔一下。
萧卫羽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就喜欢翻旧书堆。你们不知道,这国子监藏书楼建了多少年了,历朝历代的书都往里头塞,指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藏着什么孤本残卷。上一回我在柴房里头翻出一本前朝的手抄本,正好是我想收的那本,真乃天助我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倒真像是个见到宝贝的书痴。
萧卫羽在外的风评向来不太好,如今说这话到是有几分萧司业的模样。
凌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有”还是“没有”。说有吧,那封信的事不能让人知道;说没有吧,万一萧卫羽已经知道了什么……
“没什么好东西。”
说话的是易珩之。他从书架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脸上挂着:“都是些废旧的考卷和抄本,虫蛀了不少,能看的没几本。有几个学生的课业写得倒是有趣,不过算不上什么宝贝。”
萧卫羽“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易珩之:“那可真可惜。我还指望着你们能翻出点什么来呢,比如前朝哪个大儒的私藏手稿,或者哪位名臣的未刊诗文——这种东西在藏书楼里可不少见。你们大可以多翻翻,得到了就是赚到了。”
“那萧司业怎么不自己去找找?”易珩之似乎有些疑惑,“您不是一向爱收集这些书吗?”
“我?”萧卫羽折扇一展,摇了摇,“我懒。”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笑完之后又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易珩之脸上多停了一瞬,朝他挑眉:“与其耗费时间在这里找,倒不如花重金去收。”
“行吧,”萧卫羽把折扇一收,转身往外走,“你们继续忙,我去别处转转。对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们俩干活确实利索。改明儿我跟左哥说说,以后藏书楼的事儿都交给你们得了。”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
凌昭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转头看易珩之,易珩之正低头擦书架,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凌昭压低了声音。
“知道什么?”易珩之头也不抬。
“就是……那封信。”凌昭声音太低了,靠的也很近。
易珩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擦:“他要是知道,不会用那种方式来问。”
“那他用什么方式?”凌昭不太了解萧卫羽。
“直接问。”易珩之说,“萧卫羽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要是真怀疑什么,不会拐弯抹角。”
他顿了下道:“就算是想套话,也不是做不到,他并非入不了官场,只是他不愿意入官场。”
凌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萧卫羽刚才那番话,听着确实更像是在闲聊,而不是试探。
“但他最后那句话……”凌昭还是有些许迟疑。
“‘改明儿跟左哥说说’?”易珩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凌昭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萧司业的玩笑话,十句里有八句当不得真。”
凌昭“哦”了一声,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不过看易珩之这副淡定的样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继续埋头干活。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人步子比萧卫羽沉稳得多,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凌昭抬头一看,是个中年文士,穿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左亦良。
国子监祭酒,从四品上的朝廷命官,萧卫羽嘴里的“左哥”。
凌昭连忙站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易珩之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微微躬身。
左亦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在藏书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人身上,问的温和:“整理得如何了?”
“回祭酒,”易珩之道,“阁楼上已经收拾妥当了,今日把剩下的书归置好就算完。”
左亦良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阁楼上那个旧书阁,我听萧司业说积了不少灰?”
许是心里没底发虚的缘故,无论谁来提这个旧书阁,凌昭都心里一紧。
“是有些灰,”易珩之答道,“不过已经打扫干净了,祭酒先生是要上去看看吗?”
易珩之问的很坦然,该说不说,易珩之抗压能力挺好的。
“嗯。”左亦良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楼梯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那个旧书阁有些年头没打开过了。我年轻时在国子监读书,那里头还堆着不少东西。后来几经修缮,东西搬来搬去的,也就不剩什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凌昭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生怕被左亦良发现他自己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