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了卧室,先把衬衫脱下来,随手扔在脏衣篮里,拿了一套干净的黑色家居服,走进了浴室。
浴室很大,临窗的位置放着一个大浴缸,能看到外面的海景,可他很少用,习惯了站在淋浴下冲澡。温水从头顶浇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冲掉了一天的疲惫,也冲掉了一身的海风气息。
水流顺着他的肩线滑下来,划过线条流畅的脊背,他闭着眼,脑子里又一次闪过沈知意的样子。
是今天在婆仔屋,他坐在老榕树下,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他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他聊起海事板块的想法时,眼里闪着光,笃定又自信的样子;是他接过温辞秋递过来的设计稿时,指尖轻轻划过纸面,认真的样子。
还有七年前,北京那个飘着雪的冬天,他站在展厅的角落,看着这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站在自己策的展里,眼里全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像一束光,一下子就撞进了他心里。
七年了,这束光,终于被他带到了自己的海边。
谢砚辞闭着眼,任由温水浇在脸上,心里的情绪翻涌,却依旧克制得很好,没有半分外露。他从来都不是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执掌谢氏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底,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尤其是对沈知意的这份心思,他藏得更深,生怕自己的唐突,惊扰了这束好不容易靠近的光。
冲了十分钟,他关掉花洒,拿过浴巾擦干身上的水,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少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压迫,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他下楼去冰吧拿了一杯常温的竹蔗水,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服了不少。忠叔已经回房休息了,整个别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遍一遍,规律又温柔。
他端着水杯,走进了一楼的书房。
书房很大,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商业、艺术、历史相关的书,临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文件,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先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处理了半小时的工作,签了几个跨国项目的文件,给助理回了几封邮件,又把明天去档案馆的行程,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不会出任何纰漏,打扰到沈知意。
处理完所有工作,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关掉电脑,书房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什么商业机密,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已经磨了边的旧画册。
画册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上面印着两个字:边界。
这是七年前,沈知意的第一场独立策展的画册,那场展规模很小,只印了不到一百本,大多都送给了参展的艺术家,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这本,是他当年在展厅的前台,软磨硬泡,从志愿者手里买下来的,唯一的一本。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画册泛黄的封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翻开画册,里面是那场展的作品照片,还有沈知意写的策展语,字迹清隽,和他现在签在方案上的字,几乎没什么变化。画册的扉页里,夹着一张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北京的冬天,飘着雪,废弃的仓库展厅里,年轻的沈知意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站在一幅作品前,弯腰给一个老奶奶讲解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里全是光。
是他当年偷偷拍的,藏了七年。
谢砚辞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沈知意的脸,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里的人。
七年的时间,照片里的年轻人,从青涩的毕业生,变成了业内顶尖的策展人,眉眼长开了,更沉稳,更清冷了,可眼里的光,从来都没变过。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合上画册,把照片放回原处,重新锁上了抽屉。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夜色里的南海很安静,只有海浪一遍一遍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规律的声响,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咸湿气息,拂过他还带着湿气的发梢。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知意的聊天框,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今天上午,他给沈知意发的婆仔屋的定位。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只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档案馆的行程,再确认一遍,不要出任何差错。另外,把之前找的老船工的口述资料,再整理一份详细的,明天早上发给我。】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海面,嘴角又一次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不急。
他等了七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他有的是时间,陪着他逛遍澳门的街巷,陪着他做完这场展览,陪着他,一点点跨过岸,走到自己身边。
窗外的晚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着岸,澳门的夜,安静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