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沈知意走进酒店大堂,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的转角,谢砚辞才缓缓收回目光,俯身坐进了车里。
司机已经提前发动了车子,空调风带着微凉的暖意吹过来,他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的扣子,靠在椅背上,轻声说了句:“回路环。”
车平稳地驶离河边新街,汇入傍晚澳门的车流里。
刚过六点半,澳门的天刚擦黑,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下午路环那场骤雨的余温还没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湿意和海的咸腥。车先拐进了民国大马路,沿着西湾湖往前开,这是澳门半岛最安静的一段路,没有新口岸的喧嚣,也没有老城区的拥挤。
路的一侧是爬满三角梅的葡式老建筑,临街的茶餐厅已经坐满了下班的本地人,玻璃门推开又合上,飘出云吞面的香气和粤语的谈笑声,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勾肩搭背地走过,阿伯搬了张塑料凳坐在士多店门口,手里捏着一瓶啤酒,看着路过的车流,慢悠悠地喝着。路的另一侧是开阔的西湾湖,远处的旅游塔亮着灯,在水面投下长长的光影,湖边的步道上有夜跑的年轻人,有牵着金毛慢慢走的阿婆,还有抱着吉他唱歌的街头艺人,歌声混着海风飘过来,温柔得不像话。
谢砚辞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聚焦,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沈知意的样子。
是他聊起策展理念时,眼里亮得惊人的光;是他翻到绝版旧书时,嘴角压不住的浅浅笑意;是他接过水杯时,微凉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瞬间收回去的样子;甚至是他坐在老榕树下,听谢景臣和温辞秋互怼时,忍不住弯起的眼尾。
这些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过。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七年了。
从七年前北京那个飘着雪的冬天,他在那个废弃仓库的小展厅里,第一次见到这个穿着白T恤、耐心给老奶奶讲解作品的年轻人开始,这些画面,就藏在他心里最深处的地方,藏了整整七年。
他看着沈知意从刚毕业的新人,一步步变成业内顶尖的策展人,看着他拿了一个又一个奖,看着他做了一场又一场出圈的展览。他从来没有打扰过,只是远远地看着,像收藏一件稀世的珍宝,不敢轻易触碰,怕惊扰了他眼里的光。
直到这次,他终于找了一个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人请到了澳门,请到了自己的身边。
以项目的名义,以甲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看他聊自己热爱的东西,看他眼里的光,看他一点点放下初见时的疏离,慢慢把他当成合拍的合作伙伴,当成可以聊几句的朋友。
足够了。
谢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快到连前排的司机都没有察觉。他从不急于什么,他等了七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慢慢来,只要人在身边,就好。
车驶上西湾大桥时,天彻底黑了。
双向八车道的大桥横跨海面,桥下是漆黑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路氹城的赌场霓虹亮得刺眼,五光十色的光把夜空都染亮了,那是澳门最繁华、最纸醉金迷的地方,也是谢氏商业版图里最核心的部分,可谢砚辞的目光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落在远处漆黑的、望不到边的南海上。
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些喧嚣。
比起灯红酒绿的路氹城,他更爱路环的安静,爱老城区的烟火气,爱这片没有被过度打扰的海。就像比起那些趋炎附势、带着目的围上来的人,他更爱沈知意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对艺术的执拗,干净,又纯粹。
车下了西湾大桥,沿着路氹连贯公路往南开,很快就远离了路氹城的喧嚣,驶入了路环的地界。
这里和澳门半岛是两个世界。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拥挤的车流,只有窄窄的沿海公路,路边是成片的防风林,百年的老榕树遮天蔽日,偶尔能看到路边的渔村,院子里晒着渔网,门口坐着摇着蒲扇的阿婆,远处的堤坝上,还有夜钓的人,手里的鱼竿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颗星星。
车沿着海边的公路又开了十分钟,最终停在了一扇黑色的电动大门前。
门口的安保看到车牌,立刻敬了个礼,按下了开门键。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院子,铺着干净的青石板,两侧种着凤凰木和鸡蛋花,都是澳门最常见的植物,虽然不是花期,却依旧枝繁叶茂。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临海独栋别墅,外观是简约的现代风格,没有过分奢华的装饰,只有大面积的落地玻璃,能直面整片南海。
这里是谢砚辞在澳门的家。
不是谢氏家族在南湾的老宅,是他自己住的地方,清净,私密,除了家里的管家和保洁,很少有人来。
车停在别墅门口,管家忠叔已经等在门口了。忠叔是跟着谢家几十年的老人,看着谢砚辞长大的,澳门本地人,普通话带着浓浓的粤语腔调,态度恭敬却不疏离,像家里的长辈。
“先生回来了。”忠叔上前拉开车门,接过谢砚辞递过来的西装外套,“厨房给你留了老火靓汤,五指毛桃煲鸡,祛湿的,给你温在灶上,要不要盛一碗?”
“不用了忠叔,晚上吃过了。”谢砚辞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台上,语气很平和,“你也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好,给你留了门。”忠叔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冰吧里给你冰了竹蔗水,常温的也有,你睡前记得喝一点,今天跑了一天,别上火。”
“知道了。”谢砚辞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别墅的内部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不是什么天价藏品,都是他自己喜欢的,安静,有力量。二楼是他的卧室、书房和衣帽间,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正对着大海,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海上的日出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