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到澳门的第七天,生活依旧是精准的两点一线。
酒店房间的书桌永远摊着摊开的策展方案、场馆CAD图纸和艺术家资料,电脑屏幕常亮到后半夜,烟灰缸里偶尔会有两三根烟蒂——他平时极少抽烟,只有改方案改到瓶颈时,才会点一根醒神。白天他要么泡在海事工房的场馆里,和工程队对接展线改造的细节,要么窝在酒店里,给内地和港澳的艺术家挨个发邀约邮件,连吃饭都是酒店楼下的茶餐厅随便对付一口,七点吃早餐,九点到场馆,晚上十二点还在回工作消息,比在北京的工作室里还要拼。
助理小陈在北京都看不下去了,连着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沈哥,你好歹出去逛逛啊!你去的是澳门,不是澳门的会议室!别回头展览做完了,连大三巴在哪都不知道!」
沈知意每次都只回一句「忙完再说」,转头又扎进了方案里。
不是不想逛,是他习惯性地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他太清楚,这次的展览对他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独立操盘的第一个跨国巡展,做好了,他在业内的位置就能再往上迈一大步。至于澳门的风景、烟火气,对他来说,都是工作之外的附加品,可有可无。
更何况,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只是这里的过客,等三个月展览结束,他就要回北京,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没必要投入太多情绪,没必要熟悉太多风景,免得走的时候,徒增牵绊。
这天上午,他正对着电脑改艺术家邀约名单,酒店房间的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谢砚辞。他没穿平日里正式的西装,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 Polo 衫,黑色休闲裤,脚下是一双干净的白板鞋,周身的压迫感散得干干净净,少了会议室里的沉稳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烟火气,手里还拿着一杯常温的柠檬水,和一份刚出炉的菠萝油。
「早,沈策展人。」谢砚辞把柠檬水和菠萝油递给他,语气自然,「路过楼下茶餐厅,看他们刚出炉的,给你带了一份,少糖无油,符合你的口味。」
沈知意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心里微微一动。这一周,谢砚辞几乎每天都会来跟他对接工作,每次来,都会带一杯常温柠檬水,永远是少糖,不加冰,刚好合他的口味,一次都没错过。
「谢谢谢总。」他侧身让谢砚辞进来,看着书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资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乱,随便坐。」
「没事,我刚毕业做项目的时候,比你还乱。」谢砚辞笑了笑,没坐,目光扫过他电脑上的邀约名单,又看了看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来一周了,除了场馆和酒店,没去过别的地方?」
沈知意摸了摸鼻尖,有点尴尬地点点头:「主要是方案和邀约的事太多了,没腾出空。」
「方案不是一天能改完的,灵感也不是闷在酒店里就能憋出来的。」谢砚辞看着他,语气平和,找了个他完全没法拒绝的理由,「你这次的展览主题是‘岸与渡’,核心是内地与港澳的文化对话,总不能只看图纸和资料,不亲自看看澳门的本土文化、老船厂的历史、本地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没安排会议,也没别的工作,我带你去路环和十月初五街转转,看看老渔村和老船厂旧址,都是和海事工房同期的历史建筑,对你的策展肯定有帮助。顺路也看看澳门的日常,总不能项目做完了,人家问你澳门什么样,你只知道会议室和场馆。」
沈知意犹豫了两秒,低头看了看电脑上改了一半的方案,又想起谢砚辞说的话。确实,他对澳门的认知,全来自于资料和图纸,对这里的历史、文化、烟火气,几乎一无所知。而一场好的策展,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要扎根在这片土地的肌理里。
更何况,谢砚辞全程都把理由落在了工作上,没有半分私人邀约的暧昧,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他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好。」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相机和背包,「麻烦谢总了。」
谢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应该的。」
黑色的商务车没有往游客扎堆的大三巴、官也街去,先沿着内港开到了十月初五街。
和酒店附近新口岸的繁华不同,这里是澳门老城区的根。窄窄的街道两侧,是带着岁月痕迹的骑楼,米白色的墙面掉了点漆,阳台爬满了开得热烈的三角梅,临街的店铺都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卖手信的、做凉茶的、开面店的,没有网红店的喧嚣,只有街坊邻里用粤语打招呼的熟稔,空气里飘着杏仁饼的香气和海风吹来的咸湿味,是澳门最真实的样子。
谢砚辞把车停在路边,带着他沿着街道慢慢走,像个熟门熟路的本地人,给他讲这条街的历史。
「这里以前是澳门最繁华的商业街,靠着内港码头,以前内地来的货、海外来的货,都在这里上岸,是真正的‘岸与渡’的起点。」他指着街边一栋老骑楼,语气里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这栋楼以前是船行,百年前,很多人从这里上船,去内地,去海外,也有很多人从这里上岸,在澳门扎根。」
沈知意举着相机,拍着骑楼的雕花、街边的老招牌,还有远处内港里停着的渔船,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好几个新的策展想法。他原本只想着把内地和港澳的艺术作品放在一起,可现在他忽然明白,这场展览的根,是这些藏在街巷里的、关于岸与渡的真实历史。
「我想在展览里加一个板块,专门做澳门海事历史的影像记录。」沈知意侧头看向谢砚辞,眼里闪着光,是聊到专业时藏不住的热爱,「把这些老船行、老船厂的历史,和当代艺术结合起来,让观众能看到,‘岸与渡’不是一个空的主题,是真实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这个想法很好。」谢砚辞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可,「档案馆里有完整的老照片和历史资料,我下午就让人整理好发给你,要是想采访老船工,我也能帮你联系,都是在这行做了一辈子的老人,知道很多故事。」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依旧是毫无保留的支持。
沈知意笑着道了谢,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点。
中午,谢砚辞没带他去什么高档餐厅,就在十月初五街街边的一家开了四十多年的云吞面店,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坐的全是本地的街坊,老板和谢砚辞很熟,用粤语跟他打招呼,谢砚辞也用流利的粤语回应,转头跟老板吩咐:「两碗竹升面,一碗净云吞,牛腩飞水,不要香菜,少盐少酱,两杯常温竹蔗水。」
面很快上了桌,竹升面劲道爽滑,云吞里的虾新鲜Q弹,牛腩炖得软烂,汤底清淡鲜甜,完全合沈知意的口味。他吃了一口面,抬头看向对面的谢砚辞。
男人正低头剥着虾饺,动作从容,和会议室里那个杀伐果决的谢氏掌权人判若两人。在这里,他不是什么顶层豪门的大佬,只是一个熟悉本地街巷、知道哪家面店最好吃的澳门本地人,鲜活,又接地气。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看到工作之外的谢砚辞。
吃完饭,两人开车去路环。
和澳门半岛的热闹不同,路环是澳门的后花园,安静得很。百年的老榕树遮天蔽日,渔村的房子刷着马卡龙色的墙面,路边晒着渔网,海边的堤坝上,有本地的阿伯坐着钓鱼,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风里全是海的咸湿气息,时间在这里都好像慢了下来。
谢砚辞带着他去了老船厂旧址,就在海边,和海事工房是同一时期的建筑,红砖外墙,钢结构的屋顶,早就废弃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规模。海风穿过空旷的厂房,带着岁月的声响,沈知意站在厂房里,看着远处的海面,仿佛能看到百年前,船只在这里下水,驶向大海,跨过一岸又一岸。
他举着相机,拍了很久,谢砚辞就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打扰他,只有在他问起历史细节的时候,才会开口给他讲解,分寸感刚刚好。
拍到一半,天忽然变了脸。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是澳门午后最常见的骤雨。谢砚辞眼疾手快,拉着他的手腕,躲进了旁边榕树底下的一家老凉茶铺,跑进去的时候,两人的肩膀都沾了点雨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