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茶铺很小,只有一张长桌,几个竹凳,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看到谢砚辞,笑着用粤语跟他打招呼。
「常来?」沈知意笑着问,甩了甩胳膊上的雨珠。
「嗯,小时候跟爷爷来渔村,就来这里喝凉茶。」谢砚辞笑了笑,转头跟阿婆点单,还是用粤语,沈知意听不懂,只听到了「五花茶」三个字。
很快,阿婆端了两杯凉茶过来,琥珀色的液体,装在玻璃杯里,还带着点余温。
「给你点的五花茶,不苦,清热祛湿,澳门湿气重,你刚来,喝一点适应一下。」谢砚辞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没给你点二十四味,那个太苦,怕你喝不惯。」
沈知意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他想象中的苦涩,只有淡淡的草药香,带着一点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服了不少。
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榕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海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雨的凉意,很舒服。阿婆在柜台后面听着粤剧,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雨声,安静又温柔。
这是沈知意来澳门这么久,第一次完全放下工作,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不用想方案,不用想邀约,不用想展会的细节,只是听着雨声,喝着一杯温和的凉茶。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谢砚辞,男人正看着外面的雨,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柔和。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谢砚辞的存在了,习惯了他的周到,习惯了他的分寸感,习惯了他总能精准地接住自己的所有想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谢砚辞是他的甲方,这些周到,都只是为了项目顺利推进。两人只是合作关系,等项目结束,他就要回北京,没必要有多余的想法。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小时,雨就停了,太阳重新钻了出来,天边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空气里满是青草和大海的味道。
两人走出凉茶铺,沿着路环的海边慢慢走。谢砚辞带他去了安德鲁饼店的老店,买了刚出炉的蛋挞,特意跟店员说要了少糖的。
沈知意拿着温热的蛋挞,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嫩滑,奶香浓郁,却不甜腻,刚好合他的口味。他站在海边,吹着风,吃着蛋挞,看着远处的海面,忽然觉得,小陈说的没错,澳门确实不只有会议室和场馆。
这里的风,是软的;这里的时间,是慢的;这里的烟火气,是暖的。
傍晚的时候,两人没有急着回市区,就在路环海边的一家咖啡店,找了个临露台的位置坐着。夕阳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粉色,远处的渔船缓缓归港,画面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没聊太多工作,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日常。
沈知意跟他说北京的冬天,说胡同里的涮肉,说下雪天的故宫,说他刚毕业的时候,在北京的冬天,骑着电动车跑遍了半个城拉赞助,冻得手都肿了。
谢砚辞跟他说澳门的台风季,说小时候跟着爷爷去渔村钓鱼,说留学回来的时候,接手谢氏的烂摊子,熬了整整一年,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唯一的放松,就是深夜开车来路环,坐在海边吹一晚上的风。
这是他们第一次,完全脱离甲方和合作方的身份,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聊着自己的过往,自己的生活。
沈知意忽然发现,谢砚辞不是传闻里那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豪门掌权人。他也有难熬的过往,也有自己的执念,也有温柔的、接地气的一面。他不再是一个扁平的「甲方」符号,变成了一个鲜活的、立体的人。
等夕阳完全落下,海面暗下来的时候,两人才开车回市区。
车开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今天谢谢你,谢总。」沈知意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谢砚辞,眼里的笑意真诚了很多,不只是礼貌的客套,「不光是帮我找了很多展览的灵感,也让我看到了真正的澳门是什么样的。」
「不用客气。」谢砚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深邃的眼底,盛着路灯的光,也盛着他的影子,「澳门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以后有空,再带你去看。」
「好。」沈知意点了点头,这次没有犹豫。
他跟谢砚辞道了别,转身走进酒店大堂。回到房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电脑改方案,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
路环的海风、凉茶的回甘、蛋挞的甜、夕阳下的海面,还有谢砚辞坐在凉茶铺里,看着雨的侧脸,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他第一次觉得,澳门不只是他完成工作的一个站点,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相机里今天拍的照片,有老骑楼,有老船厂,有雨后的彩虹,还有一张,是他无意间拍的,谢砚辞站在海边,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的渔船,夕阳落在他身上,画面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那张照片上,轻轻顿了顿。
心里那道牢牢守住的、关于合作与私人的边界,好像在今天的晚风里,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他很快关掉了相册,打开电脑,把今天新的想法,一条条写进方案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依旧清醒,依旧坚定。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也清楚地知道,三个月后,他终究要回到北京。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路环的那场骤雨,和那杯带着回甘的五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