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布，平整，单调，但布面上多了些细密的纹路——食堂的老位置，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两个人的餐盘面对面放着。周知坐在他对面，把筷子掰开递给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说“我不喜欢吃这个”，然后把徐曳碗里的青菜夹走，说“我喜欢吃这个”。徐曳看着他在自己碗里挑挑拣拣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演都不演了。以前他还会说“我不喜欢吃甜的”，至少是个像样的借口，现在他说“我不喜欢吃这个”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上一块肉，嘴角沾着酱汁，眼睛看着徐曳碗里那块更好的。徐曳把肉夹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露出一个很满意的、像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表情。

“你这样会胖的。”徐曳说。

“胖了你也跑不掉了。”

徐曳低下头吃饭，耳朵是红的。他听到周知在对面笑了一声，很短，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满足，像一个人在下棋的时候走出了一步好棋，不需要说“将军”，因为对方已经看到了，而且知道无处可逃。

有一次在走廊上，徐曳去一班送一份材料。他把东西交给周知班里的学习委员，转身要走的时候，手腕被人从后面握住了。周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出来了，站在他身后，手指圈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徐曳挣不开。走廊上有人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有。周知把他拉到走廊的拐角处，楼梯间的旁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死角，从走廊上看不到。

“你干嘛？”徐曳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知没有说话，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快到徐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周知直起身，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一个做了坏事但完全不打算承认的小孩。

“你嘴巴上有饭。”周知说。

徐曳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周知，周知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亮亮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他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你被我骗了”的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想打他一拳但又下不了手的欠揍气息。

“没有饭。”徐曳说。

“现在没有了，”周知说，“我亲掉了。”

徐曳站在那里，看着周知转身走进教室的背影，校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走廊上的人一定能听到。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回到教室的时候，同桌李峥看了他一眼，说“你脸好红”。他说“跑过来的”。李峥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材料——那份材料他已经交出去了，手里什么都没有。李峥没有拆穿他，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徐曳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他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他的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他的嘴角还残留着周知嘴唇的温度——微凉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带着清晨露水的花瓣。他把手放在嘴角，轻轻按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吻留住，就能把它按进皮肤里，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徐曳做完了当天的作业，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抹布。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周知说过，他最喜欢阴天。徐曳问为什么，他说因为阴天的时候天很低，低到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徐曳说够到了又怎么样，周知说够到了就可以把云扯下来，给你当被子盖。

“你盖云做的被子不会冷吗？”徐曳问。

“云是水蒸气做的，水蒸气是热的。”

“那是你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