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没有明确的边界,没有标志性的事件,时间像一条不太急的河流,裹着他们慢慢地往前漂。徐曳有时候会想,如果可以把这段时间切下来,放在一个盒子里保存好,他愿意拿所有的一切去换。但他知道不能。时间不是橘子,不能剥了皮分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以后吃。它流过去了就是流过去了,你只能记住它,或者忘了它。
他不想忘。
周知来的时候,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他家待着,坐在沙发上,或者坐在床上,或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徐曳煮饺子。他看徐曳煮饺子的样子很认真,像在看一个很无聊但又舍不得换台的电视节目。徐曳被他看得手忙脚乱,饺子下锅的时候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甩了甩,没出声。周知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看了看,红了一小块,皱了皱眉,然后把他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凉水。冲了很久,久到徐曳的手从冰凉变成了麻木,久到那小块红印子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周知关掉水,用毛巾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擦完之后他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徐曳感觉到一种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在上面。
“你是不是故意的?”周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故意什么?”徐曳的声音有点紧。
“故意烫到手。”
“我为什么要故意烫到手?”
“这样我就能帮你冲凉水了。”
徐曳把手抽回来,转过身去捞饺子。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的边缘。周知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徐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打在自己后颈上,痒痒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里轻轻挠着。
“你耳朵又红了。”周知说。
“没有。”
“红了。”
“饺子好了,端过去。”
周知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碗走到了客厅。徐曳站在厨房里,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地撞。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自己的碗走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太矮了,两个人弯着腰吃,姿势不太舒服。周知吃了几口,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了徐曳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徐曳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徐曳没有动,继续吃他的饺子,但吃得很慢,因为他怕自己一动,周知就会把头抬起来。他不想让周知把头抬起来。他喜欢周知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一个很重的、很暖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又舍不得推开。
“徐曳。”周知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一起之后,你说话变少了?”
徐曳想了想。他以前说话就很少,和周知在一起之前,他一天说的话大概不超过二十句。和周知在一起之后,他以为他会变多一点,因为他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但好像并没有。他还是在听,听周知说话,听周知说他今天做了什么,说他妈妈又包了什么馅的饺子,说他在医院陪床的时候看到隔壁床的老爷爷每天给老伴削苹果。他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但他回应的时候还是只有“嗯”“哦”“这样啊”。他怕周知会觉得无聊,会觉得自己在跟一面墙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闷?”徐曳问。
周知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你觉得我为什么每天来找你?”周知问。
徐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知道周知为什么每天来找他,因为他喜欢他。但喜欢一个人和觉得一个人闷不闷是两回事。你可以喜欢一个人,同时觉得他很闷。你可以因为喜欢他所以忍受他的闷,但忍受久了就会累,累了就会不想再忍了。
“因为你喜欢我。”徐曳说。
“对,我喜欢你。”周知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他的眼睛不是平淡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涌,表面看不出来,但你看久了会觉得那水在动。“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觉得你闷。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在想什么。你想事情的时候会皱眉,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皱眉,是眉毛中间那一点点,像有人在纸上按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手指印。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在看那个手指印。”
徐曳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什么?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照镜子的时候从来不看自己的眉毛中间,他看的是眼睛下面的青色,是嘴唇上干裂的皮,是那些让他觉得自己很糟糕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看过眉毛中间那个很小很小的手指印。
“你别摸了,”周知把他的手从眉心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摸没了怎么办。”
“摸没不了的。”徐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皮肤,不是真的手指印。”
周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你又把玩笑当真了”的笑。他捏了捏徐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从拇指到小指,再从从小指到拇指,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很暖,暖到徐曳觉得自己的手在慢慢地化开,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软绵绵的东西。
“你有时候真的很好笑。”周知说。
“我哪里好笑了?”
“你不好笑,你一点都不好笑,你是我见过最不好笑的人。”周知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个什么东西,手指的触感很轻,像一支笔在纸上划过,“但你让我很想笑。”
徐曳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画,是周知用手指画的,别人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画在他的掌心里待了很久,久到他洗完手之后还能感觉到那种触感,像一道很浅很浅的、刻在皮肤上的印记。
那些日子里的很多瞬间,都是这样的。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比如周知在他家午睡的时候,会把脸埋在他的校服里,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像一个很累很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比如徐曳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到周知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月亮,模糊的,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发着光的糯米团子。比如他们一起走在巷子里,周知会忽然停下来,说“你鞋带松了”,然后蹲下去帮他系。系完之后站起来,拍拍手,说“走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徐曳的鞋带被他系得很紧,紧到一整天都不会松。
有一次他们在阳台上站着。徐曳家的阳台很小,小到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灰白色的墙体,每扇窗户都装着不同颜色的防盗网。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火柴头。风从阳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周知忽然把手搭在栏杆上,把徐曳圈在了他和栏杆之间。不是那种很强势的圈,是很松的,像画了一个圈,告诉你“你在这里面”。他的下巴搁在徐曳的肩膀上,看着对面那些亮起来的窗户。
“徐曳。”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