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不怕了？”徐曳问。

周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更大的弧度，大到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小小的酒窝。徐曳以前不知道他有酒窝，因为他以前从来不会笑到这个程度。

“现在你跑不掉了。”他说。语气很轻，像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不是开玩笑的，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如在试卷上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比如在很久没见之后说“我喜欢你”。他说“现在你跑不掉了”，不是在威胁，是在确认。是在问“你不会跑的对吧”，是用一种看似强势的方式，说出一句其实很没有底气的话。

徐曳把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后颈上，把他拉近了一些。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像冬天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融为一体的那个瞬间。

“不跑。”徐曳说。

周知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光，是那种一瞬间就亮了的，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整个房间都亮了。他把手从徐曳的手背上拿起来，放在徐曳的腰侧，手指收紧了一些，像在确认他是真实的，是站在这里的，是说出了“不跑”这两个字的。他的嘴唇贴过来，不是那种试探的、轻轻的、碰一下就离开的吻，是一种更慢的、更深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徐曳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徐曳觉得自己的嘴唇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它变成了两个人的，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周知的。分开的时候周知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

窗外的天是灰白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灰白色的光照进房间，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书桌上的卷子被风吹了一页，哗啦一声，没有人去管。徐曳坐在椅子上，周知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把椅子的坐垫压出了一个更深的凹陷。

“徐曳。”周知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徐曳的手停在他背上，隔着校服，他能感觉到周知脊椎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一个被串起来的东西。他想了想，想说“我也等了很久”，但这句话太轻了，装不下他等过的那些日子。他等过的日子是：周知消失的那一个月里，他每天中午都在食堂门口站着，犹豫要不要进去。是他在深夜反复翻看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看到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是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坐了四十分钟的车回去。这些日子加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口袋石头，他背了很久，背到肩膀都磨出了茧。

“我知道。”徐曳说。

周知没有再说话，手指在他腰侧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像一个永远转不完的、温柔的迷宫。

那天周知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门口换鞋，弯下腰系鞋带，系得很紧，系完之后拉了一下。直起身的时候他看着徐曳，眼睛里有那种光，亮亮的，像一小团快要灭了但还亮着的火。

“明天还来。”周知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徐曳点了一下头。周知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小。徐曳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消失。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周知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带着回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徐曳——明天见——”

徐曳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身体都在震。他走回房间，坐在床上。那把椅子没有推进桌下，歪着一点，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周知今天穿来的，走的时候忘了拿。不知道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徐曳把那件校服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那件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冬天的风。他把脸埋进那件校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它。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他闭上眼睛，想，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