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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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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后的周知,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他不再演了。

以前的他是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干净整洁,书脊挺直,你看到它放在书架上,觉得它应该是那种安静的、不太引人注意的书。现在这本书被翻开了,摊在桌上,风一吹就哗哗地翻页,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徐曳的名字。

寒假剩下的日子里,周知几乎每天都来。他不提前打招呼,不再问“起了没”,不再问“今天方不方便”。他就是直接来,来了就敲门,敲三下,不重不轻,像在说“是我”。徐曳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有时候手里拎着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拎。拎东西的时候他说“我妈让带的”,什么也不拎的时候他说“想你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和说“今天的菜好咸”一模一样,平淡的,自然的,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铺垫的事情。

徐曳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会愣一下。不是不习惯,是太习惯了反而觉得不真实。以前周知说的最多的是“明天见”,是“你在真好”,是“以后考同一个大学”。那些话像隔了一层纱,你知道它下面有什么,但你看不清楚。现在纱被掀开了,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直直白白的三个字——我想你。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掩护,像一把刀,刀锋朝外,亮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有一天周知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他进门的时候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看着徐曳。

“过来。”

徐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周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他的手指很长,剥橘子的时候指甲嵌进橘皮里,橘皮的汁水溅出来,有一股清苦的香味。他把橘皮剥成完整的一朵,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徐曳。

徐曳接过去,吃了一瓣。甜的。

周知也吃了一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徐曳,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甜吗?”

“甜。”

“我尝尝。”

他把手伸过来,捏住徐曳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然后凑过去,亲了他。嘴唇上还沾着橘子的汁水,甜的,微凉的,带着那种清苦的香味。这个吻很短,短到徐曳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结束了。周知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光,很亮,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

“嗯,甜的。”周知说,语气和说“今天的菜好咸”一样平淡。

徐曳的耳朵烧了起来。不是一点一点地烧,是一瞬间就红了,红到发烫,烫到他觉得自己耳朵在冒烟。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半个橘子,橘瓣上的白色经络一根一根的,像很小很小的河流。他听到周知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满足。

“你耳朵好红。”周知说。

徐曳没有抬头。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耳朵上,那种烫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耳廓上放了一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头皮发麻。他想说“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变成了“你刚才剥的橘子皮呢”。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周知把茶几上那朵完整的橘皮拿起来,放在徐曳手心里。橘皮还是湿的,橘络一根一根地挂在上面,像一个缩小了的、开了花的东西。

“给你了。”周知说。

徐曳把那朵橘皮握在手心里,觉得它比那颗糖还要重。

下午写作业的时候,周知不坐在椅子上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到徐曳的书桌旁边,但坐了没一会儿就把椅子挪到了徐曳的椅子旁边,两张椅子并在一起,扶手碰着扶手,坐垫碰着坐垫。他把胳膊肘撑在徐曳的桌上,侧过身看他写题,下巴几乎搁在徐曳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拂在徐曳的脖子上,温热的,潮湿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里轻轻按着。

“你写错了。”周知说。

徐曳的笔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写错了,因为周知的气息打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的脑子就停止运转了,手在纸上机械地移动,写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哪里错了?”徐曳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周知伸出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的握,是那种直接的、不容拒绝的握,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带着他写了几行字。周知的手比他大一些,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握着他的时候像一把锁扣上了,严丝合缝,不需要用力就已经很紧了。

“这里,”周知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徐曳的耳朵,“这个公式用错了。”

徐曳看着纸上那些字迹。前面几行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不稳的人。后面几行是周知握着他的手写的,工整的,有力的,每一个符号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像印刷出来的。那些字迹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周知的,像两杯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

“你自己写一遍。”周知松开他的手,但没有把距离拉远。他的下巴还是搁在徐曳的肩膀上,他的呼吸还是打在徐曳的脖子上,他的手指还在徐曳的手背上,没有拿走,只是松开了,像一个已经不需要用力就能扣住的锁。

徐曳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遍。他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比平时更歪了,但公式是对的。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周知在他耳边笑了一声,很轻,带着一种满足的、懒洋洋的、像猫晒太阳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对了。”周知说。

徐曳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周知的下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的颈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颌。他闻到周知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干净的,像冬天的风。他伸手摸了摸周知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黑色的、柔软的、比想象中更细的发丝,指腹触到了头皮,温热的,微微出汗。

周知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像一个正在慢慢沉入睡眠的人。徐曳看着他的脸,看他颧骨下面的那道弧线,看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看他嘴角那个永远在往上弯的、不太明显的弧度。他想,这个人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周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背脊是直的,肩膀是端着的,像一棵被风吹着但努力不弯的树。现在他靠在他身上,把所有的重量都交出来了,像一个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的、很累很累的人。

“周知。”徐曳叫他。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这样?”

周知睁开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瞳孔里映出徐曳的脸。那张脸在周知的瞳孔里很小,很模糊,但它在里面,被装在那双眼睛里,像一个被收藏起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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