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是在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毫无征兆,像一场没有预报的雨。
那天学校已经放了寒假,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高三和少数几个补课的高二班级还在上课。徐曳其实不用去学校,但他去了。他在家待不住,那间公寓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问他: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出去?
他出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补课只上半天,中午就放学了。徐曳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是灰的,但没有下雨。他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是去公交站的路。他往右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公交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的脚在带着他走,而他的脑子在后面跟着,像一个不太称职的导游。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一辆车刚好进站,是去省人民医院的那趟。他看了一眼站牌,然后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店铺、行道树、红绿灯,全都慢慢地、无声地向后滑去。他经过花园路口,经过新华书店,经过人民广场,经过市中医院,经过妇幼保健院。这些站名他已经很熟悉了,他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像念一串念珠。
他没有去住院部。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站在门卫室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坐了四十分钟的车,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坐四十分钟的车回去。他的时间就是这样被浪费掉的,像一盆水泼在地上,很快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回去的路上,他在公交车上睡着了。不是那种安稳的睡,是那种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每次快要碰到前排座椅的时候就猛地醒一下的睡。他在某一站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窗外是一个不认识的站台,站牌上写着陌生的地名。他坐过站了。
他下了车,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是居民楼,灰白色的墙体,每扇窗户都装着不同颜色的防盗网。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眯着眼看他。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里离他家有六站路。他决定走回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周知:“你在哪?”
徐曳停下脚步,看着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周知主动发来的消息了。上一次还是那句“新年快乐”,再上一次是“还好”,再再上一次已经记不清了。他把手机举在眼前,站了大概十几秒,风吹过来,把屏幕上的光吹得晃了晃。
“在外面。”他回。
“哪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地方,因为坐过站了”。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你家附近。”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周知家在哪?他其实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周知住哪里,周知也没有说过。他只知道周知家在城北的某个地方,因为他爸的医院在城北。他站在城北的某条街上,在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路口,在二月底的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周知没有回消息。
徐曳站在路口等了几分钟,风把他耳朵吹得生疼,他把校服帽子戴上了,帽子的边缘有一圈松紧带,勒着他的额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许是在等周知说“你在那别动”,也许是在等一个电话,也许只是在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从巷口走出来的身影。
他没有等到。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周知的名字。他接了。
“你在哪条街?”周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徐曳看了看四周,看到路边有一家理发店,三色灯柱在转,转得很慢,像一只快要没电的玩具。他把店名报给了周知。
“站在那别动。”周知说,然后挂了。
徐曳站在理发店门口,看着那根三色灯柱一圈一圈地转。红、蓝、白,红、蓝、白,转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种颜色出现又消失的每一个瞬间。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三种颜色变成了模糊的色带,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很急的脚步声,是那种“已经走了一段路、但还在走”的脚步声,不重不轻,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像一个人在匀速地靠近。徐曳转过身,看到周知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没有拉拉链,里面是校服。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刘海往一边偏着,露出额头。他的手里没有拿伞。
他走到徐曳面前,停下来。呼吸有点急,白色的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就散了。他看了徐曳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
“坐过站了。”徐曳说。
周知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
“你坐过站能坐到这里来?”
徐曳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我本来是想去医院的”。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糖。糖还在,红色的糖纸已经被他握得有些皱了,但糖还在。
“走吧,”周知说,“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还是你也要走那条路?”徐曳问。他问过这个问题,在面馆门口,那天晚上。周知给的答案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没有回答。今天也是一样,周知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往他来的方向走了。徐曳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那种故意的慢,是那种两个人都不想走快、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我们走慢一点”的慢。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移,有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一箱一箱的橙子,橙色的,很亮,像一个个小太阳。有一家药房,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字,“感冒灵”“止咳糖浆”“血压计”,一个字一个字地跳。有一只狗蹲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他们经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去了。
他们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周知的步子慢了一下,退到和徐曳并排的位置。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和以前一样,不远不近。徐曳能感觉到周知走路时手臂的摆动,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像一小块烧红的炭落在他皮肤上,烫出一个看不见的疤。
“徐曳。”周知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来这边?”
徐曳沉默了。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面上,把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都照得很清楚。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想见你”太直接了,说“我来看看”太模糊了,说“我不知道”太假了。他想了想,说了实话。
“我想去医院找你。”
周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为什么?”周知问。
徐曳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徐曳能看到他的嘴唇是抿着的,抿得很紧,像在忍住什么。
“因为你没回我消息。”徐曳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很糟糕的人。他在说“因为你没回我消息”,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抱怨,像一个要求,像一个“你应该回我消息”的指责。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我担心你”,是“我想知道你还好不好”,是“你不回消息的时候我会想很多,想你爸怎么样了,想你吃饭了没有,想你是不是也很累”。但这些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装不下,所以他只说了“因为你没回我消息”。
周知没有说话。他继续走着,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徐曳跟在他旁边,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周知很少生气,或者说徐曳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周知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压得很深的人,深到你看不到,深到你以为他没有情绪。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很多只骨手在抓什么。周知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红灯,徐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对面的红灯。红灯的数字在跳,从三十跳到二十九,从二十九跳到二十八,每跳一下都带着一声很轻的电子音,嘀,嘀,嘀,像心跳。
“徐曳。”周知又叫了他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