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论一个牛角包如何拯救世界(失败) > 第14章 一颗糖

第14章 一颗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成绩出来以后,日子变得很轻。轻得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棉布衣服,挂在风里,没有重量,只是飘着。

徐曳不再去查自己的排名了。那张贴在公告栏里的成绩单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在找自己的名字,他在找另一个人的。周知的名字还在第一张纸上,但不在前三了。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说周知这次考砸了,说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说“听说他爸住院了”。徐曳从公告栏前走开的时候,把那几句话带走了,揣在口袋里,走了一路。

他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成绩不用太在意。”

周知没有回。也许是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纸屑,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也许是在忙医院的事,没有时间看手机。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徐曳把手机收起来,不再看了。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沉默,习惯到不再觉得它是沉默,而是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和冰箱的嗡嗡声一样,一直在那里,你不注意听就听不到,但你一注意,它就变得很大,大到盖住所有其他的声音。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面馆吃了一碗面。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菜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系着一条发黄的围裙,煮面的时候会把筷子在锅沿上敲两下,把多余的水敲掉。徐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他一脸,眼镜片上全是雾。他没有戴眼镜,但他还是用手擦了擦,像是在做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挂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徐曳没有抬头,他低着头在挑碗里的香菜。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板,一碗牛肉面。”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筷子停在碗里,夹着的那根面条滑回了汤里,溅出一点汤汁,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他抬起头。

周知站在收银台旁边,背着书包,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领口敞着。他比上次在校门口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像一座被风蚀了很久的山。他的头发长了,垂在额前,快遮住眼睛了,看起来很久没有剪过。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伞,不是那把黑伞,是一把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的折痕很深,像是被折叠了很多次。

老板说:“稍等啊,坐一下。”周知转过身,看到了徐曳。

他们隔着四张桌子、两排塑料椅子、和一锅正在翻滚的面汤对视。面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照在周知的脸上,把他眼睛下面的青色照得更明显了,像两片干枯的花瓣贴在那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徐曳对面坐下了。

“你怎么在这?”徐曳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像被人拧小了音量。

“医院出来,还没吃饭。”周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把蓝色折叠伞靠在桌腿边。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需要预热的机器,每一个动作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白。他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压的。

面端上来了。周知拿起筷子,掰开,在碗里搅了搅,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他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像是在想什么。

徐曳看着他。他碗里的面已经坨了,但他没有继续吃。他在等周知说话。

“我爸转院了。”周知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他的眼睛在说一件很重的事情,重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它说出来,所以只能让它从嘴里出来,变成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一片纸屑。

“转到哪了?”徐曳问。

“省人民。”

“远吗?”

“远。坐车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徐曳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学校到市一是七站路,到省人民医院要翻一倍还不止。他不知道周知每天是怎么去的,坐公交还是地铁,转几趟车,在路上要花多久。他只知道周知看起来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不是身体在走路,是别的什么在走,是那种“撑下去”的东西,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周知又吃了几口面,然后把筷子放下了。他吃得太快了,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是那种“吃完了好去做下一件事”的快,连咀嚼都像是在赶时间。碗里还剩一半的面,他放在那里,没有再动。

“你瘦了。”徐曳说。

周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捏着筷子在碗边转了一圈,筷子的尾端沾了汤汁,在碗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也是。”他说。

两个字。徐曳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紧到像被人掐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瘦了,他没有照过镜子,或者说他照了但没有在看。但周知在看。周知在看他,在看他瘦了没有,在看他眼睛下面的青色是不是比之前重了,在看他那件灰色卫衣领口的圆珠笔印子是不是还在。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气泡从底部升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面馆的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从墙角的喇叭里传出来,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二十,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声很轻的“嗒”,像有人在用指尖敲桌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