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消失的第二周,徐曳不再去食堂了。
不是不想去,是那个老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那对情侣每天中午都坐在那里,女生坐周知以前坐的位置,男生坐徐曳以前坐的位置。他们把两张椅子拉得很近,近到肩膀贴着肩膀,女生会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男生的碗里,男生会一边说着“你又不吃香菜还每次都点”,一边把香菜全部吃光。
徐曳站在食堂门口看过一次,然后转身去了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在教室里吃。面包是红豆馅的,甜得发腻,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半个塞进抽屉里。那半个面包在抽屉里放了一整天,到了放学的时候已经变硬了,边角翘起来,像一块干涸的河床。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这件事他本来就很擅长,在周知出现之前,他一直是一个人吃饭的。一个人吃饭没什么不好,不用等谁,不用说话,不用在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因为对面的人说“你吃太慢了”但其实是在等他。一个人吃饭可以吃很快,十分钟解决,剩下的时间趴在桌上睡觉。他试了一次,十二点零五分买面包,十二点十五分吃完,十二点二十分趴下,睡到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了红印子,胳膊麻得抬不起来,但他觉得这样也好,至少那二十分钟里他没有想周知。
但剩下的二十三个小时四十分钟,他都在想。
上课的时候他想,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想,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的时候他想。他想周知为什么不回消息,想周知爸爸的病好了没有,想周知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失眠,在深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那道不知道从哪里裂开又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去的裂缝。他想给周知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因为该发的都发了,从“你还好吗”到“你什么时候回来”到“周知”到句号,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都是不能说的。
不能说“我想你”,不能说“你快回来”,不能说“你不在了我连吃饭都不知道该吃什么”。这些话说出来太重了,重到对话框装不下,重到对方如果看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重到他自己都不敢承认。
第三周的时候,周知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还好。”
徐曳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上数学课,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整整一节课。老师讲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两个字上。“还好”——不是“好”,不是“不好”,是“还好”。这是一个安全的回答,一个不会让人担心的回答,一个什么信息都没有给出的回答。但它是周知发的,是周知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出来的,是周知在消失了将近二十天之后第一次回应他。
徐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他想打很多字,想问你爸怎么样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之前的消息,问你还好是什么意思。但他打出来的只有三个字:“那就好。”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三个字也很安全。安全到像一个陌生的同学对另一个陌生同学说的话,客气的,疏离的,挑不出毛病的。这不是他想说的,但他只能这么说。因为他不知道周知想听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那些想说的话。
周知没有再回。
那之后,周知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复消息。频率不高,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三天,每次都很短,两三个字,像“嗯”“没事”“知道了”。徐曳也学会了配合这种节奏,不再发长长的句子,不再问那些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他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线,细到随时都会断,但它还连着,还连着就好。只要线没断,就还有机会。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机会,也许是在等周知回来,也许是在等自己放下,也许只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周知到底怎么了”的答案。
但他没有等到。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徐曳收到了周知发来的一条长消息。说长其实也不长,比起之前的两三个字已经算很长了。周知说,他爸爸做了手术,恢复得不太好,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他说他妈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每天放学都要去医院,晚上很晚才能回家,作业都是在病房里写的。他说他很累,累到没有力气看手机,每次看到消息提醒都觉得是一笔债,要还,但还不动。最后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
徐曳把这条消息看了很多遍,多到他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他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在黑暗中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想回“没关系”,但这个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纸屑,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想回“你不用道歉”,但周知确实不需要道歉,周知没有做错任何事,周知的爸爸生病不是周知的错,没有力气回消息不是周知的错,让他等了这么久也不是周知的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让一个十七岁的男生每天放学都要去医院,让他在病房里写作业,让他累到连看手机的力气都没有。错的是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不会道歉,所以周知替他道歉了。
徐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我不急。你好好照顾你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他看了它很久,久到它从一只缺了翅膀的蝴蝶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深色痕迹。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周知在病房里写作业的画面。病房里应该很亮,日光灯是惨白的,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种没有温度的白。周知坐在陪护椅上,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卷子和笔袋,旁边是他爸爸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周知就在那个声音里做题,做物理,做数学,做那些他平时在教室里做起来毫不费力的题,在病房里变得很慢,很难,因为他的脑子不在这里,他的脑子在病房外面,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外面,在那个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的天空里。
徐曳想,如果他能去陪他就好了。不是帮他做什么,就是坐在他旁边,像在医院楼梯间里那样,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我去陪你”这句话意味着周知需要他,而周知从来没有说过需要他。周知只是把伞给他,把排骨给他,把肩膀给他,但从来没有说过“我需要你”。周知不是那种人,周知是那种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的人,扛到累了也不说,扛到撑不住了也不说,扛到“还好”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太好了。
但他自己呢?他需要周知吗?这个问题他不敢想。因为如果答案是“需要”,那他就得承认自己在周知消失的这二十天里,每天都在等一条消息,每天都在食堂门口站着犹豫要不要进去,每天都在那张缺了翅膀的蝴蝶水渍前发呆,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觉。如果答案是“需要”,那他就得承认自己不是“还好”,是很不好,是很不好但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和周知一样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扛到累了也不说,扛到撑不住了也不说。他有什么资格怪周知不回消息呢?他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他们太像了,像到连沉默的方式都一样——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学校放了元旦假。三天,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周知没有来,没有带着妈妈包的饺子出现在他家楼下,没有在厨房里洗碗,没有在他的椅子上做题做到睡着。徐曳一个人待在家里,写了三天卷子,吃了三天的速冻水饺,擦了三次茶几。茶几被他擦得锃亮,亮到台面上能照出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青黑的,嘴唇还是干的,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
假期的第二天晚上,他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周知回得很快:“新年快乐。”
徐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他和周知之间现在的距离——两个“新年快乐”,中间隔着一整个屏幕,隔着一整个城市,隔着周知爸爸的病房和他自己家的茶几,隔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所有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假期结束,期末考试。周知来考试了。
徐曳在考场门口看到他时,差点没有认出来。周知瘦了很多,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眼睛下面的青色重得像被人打过一拳。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多出了一块布料的余量,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他的头发也长了,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眼睛,看起来很久没有剪过。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色的,安静的,像冬天夜晚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就是一片很深很深的、看不到底的黑。
周知也看到了他。他们隔着走廊上的七八个人对视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周知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徐曳也点了一下头,同样的小,同样的轻。
然后他们各自走进了各自的考场。
徐曳的考场在一楼,周知在三楼。徐曳坐在座位上,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笔袋里有一支笔是周知用过的,上次来他家的时候落下的,后来一直没有还。那支笔的笔杆上有一个很小的牙印,是周知咬笔帽的时候留下的。徐曳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他不想用这支笔,因为如果考试的时候用它,他会一直想周知,会做不出题,会考不好。但他把它带在身边,因为如果它不在身边,他也会一直想周知,也会做不出题,也会考不好。怎么都是输。
两天考完。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不是刻意的,是脚步自己停下来的。校门口很多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考砸了的那种哭。徐曳站在门卫室旁边,看着那些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经过。他在找一个人。
他没有找到。
也许周知已经从另一个门走了,也许他还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也许他爸爸又出了什么状况,他考完最后一科就赶去了医院。徐曳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站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巷子里还是那条巷子,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干燥的地面上——今天没有下雨,地面是干的,不会弄湿鞋面。他走得很慢,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户是黑的。没有开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周知站在这个位置,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然后挥了一下手。很小的一下,像在赶一只蚊子。他站在这里,想象自己是周知,抬头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想象周知站在六楼的窗前,低头看着他。他们在同一个空间的不同时间里,做着同一件事。这个想象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很近,近到只有一层楼板的距离,又很远,远到隔着一个月的时间,隔着一场没有痊愈的病,隔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上楼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是几天的试卷讲评。周知来了,但只来了一半的课。他来的时候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说话,不跟人聊天,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睡觉。徐曳从七班的走廊上看不到他,但他会找借口经过一班门口。一次是去上厕所,一次是去办公室交表,一次是纯粹想看看。他看到了,周知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能看到一截后颈和一只露在外面的耳朵。那只耳朵的轮廓和以前一样,但颜色不一样了,以前是红的,现在是白的,白得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
徐曳站在走廊上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走过去,走到周知旁边,拍拍他的肩膀,问他“你还好吗”。但这句话他们之间已经说过太多次了,每一次的答案都是“还好”,而“还好”从来不是真的还好。也许真正的答案是——他们都不好,他们都很不好,但他们都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好起来,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场雨要淋。
试卷讲评的最后一天,学校提前放学。徐曳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了周知。
周知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伞是收拢的,握在他手里,伞柄朝下,伞尖朝上,像一个沉默的路标。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徐曳站在校门口,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走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知。周知在看着手机。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棵梧桐树旁,同一阵冷风里。风很大,吹得梧桐树的枯枝嘎嘎作响,吹得徐曳的校服往后飘,吹得周知的刘海在额前翻动。他们之间隔着大概二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二十步走过去只要十几秒,但这十几秒的路,徐曳走了快一个月了。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