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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那把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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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出了第一步。

周知抬起头,看到了他。

他们在梧桐树下对视。冬天的天暗得很早,才四点多,天已经灰了,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布,褪了色,毛了边,但还在用。周知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放好了。他看着徐曳,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徐曳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考得怎么样?”周知问。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还行。”徐曳说。

周知点了一下头。他握着伞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徐曳看到了,他想问“你爸怎么样了”,想问“你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想问“你是不是瘦了”。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看到周知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一样他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悲伤,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闪躲。

周知在躲他的眼睛。

这个发现像一根针,很小,很细,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疼,但它在那里,扎在心脏的某个地方,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里面推一点。徐曳忽然明白了,周知消失的这一个月,不只是因为累,不只是因为他爸爸生病了,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曳。那些没有回的消息,那些两三个字的回复,那些“还好”和“没事”,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欠了徐曳一个解释,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解释意味着要把这一个月里所有的疲惫、恐惧、无助全部倒出来,而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在最需要徐曳的时候说出“我需要你”,所以他在不需要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徐曳理解这一切。他太理解了。理解到他的心在疼,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你呢?”徐曳问。

周知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薄更脆的东西,像一层快要碎掉的冰。

“还好。”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徐曳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梧桐树的枯枝晃来晃去,像很多只没有肉的骨手在招手。周知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刚才握伞的手空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徐曳看着那只手,想起它曾经握过他的手腕,在厨房的水龙头下,冰凉的,很紧。想起它曾经把排骨夹到他碗里,骨头吐在桌上,他觉得自己愿意被这种谎话骗一辈子。想起它曾经在公交车上,和他的肩膀靠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

他想握住那只手。

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周知想不想被握,因为他不知道在经历了这一个月的沉默之后,他还有没有这个资格。因为周知的眼睛在躲他,而他不确定自己应该追上去,还是停下来,还是转身走开。

“我先走了,”周知说,“要去医院。”

徐曳点了一下头。

周知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背脊挺直,步子平稳,但那件校服在他身上晃来晃去的,太大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徐曳一眼。那个眼神和一个月前在校门口的那个眼神一样——疲惫,不安,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快要灭了的亮光。

那点亮光还在。很微弱,但还在。

然后他走了。

徐曳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周知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口的拐角吞没了。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天暗着他,梧桐树的枯枝在他头顶上嘎嘎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空着,什么也没有握住。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已经不知道揉了多少遍的纸团。纸团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硬硬的,像一颗石头。

他把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转身往家走。

巷子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被扯断的东西。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家里没有人。茶几是干净的,厨房的灶台上没有锅,冰箱里的速冻水饺还有半袋,那台老旧的冰箱在嗡嗡地响,像一个人在说梦话,说了很久了,没有人听得懂。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户是黑的。没有开灯。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每一次抬头看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周知说过的那句话——“你天花板上有条缝。”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它会裂开?”

他说:“楼上会掉下来。”

周知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开玩笑。徐曳知道他在开玩笑,因为他的嘴角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徐曳看到了。那时候他以为,天花板上的裂缝只是一条裂缝,不会裂开,楼上也不会掉下来,周知的玩笑就只是一个玩笑。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裂缝是会裂开的,不是一下子裂开,是一点一点地,从一条细线变成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一个洞,从洞变成深渊。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睛里的光散了,久到路灯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他低下头,走进了楼道里。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他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扶着墙壁,墙面上有凸起的石灰颗粒,硌着他的掌心。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动静。

他开门,进去,关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没有换鞋,没有放下书包,没有走进房间。他就站在玄关,靠着墙,听着冰箱嗡嗡的声音。

那台冰箱在厨房里,门关着,但它一直在响。嗡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蜜蜂。它响了很久了,从他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在响,响了快一年了。他以前觉得这个声音很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他觉得这个声音是这个家里唯一陪着他的东西。它不会说话,不会回消息,不会在食堂里坐在他对面,但它一直在。它一直在嗡嗡嗡地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没有意义的承诺。

徐曳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书包还背在背上,很重,压着他的脊椎,但他没有放下来。他蹲在黑暗里,听着冰箱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远处不知道哪家传来的电视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这个世界在轻轻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他想,也许明天周知会来学校。也许明天的食堂,老位置,周知会坐在他对面。也许周知会掰开筷子递给他一根,会说“今天的菜好咸”,会把碗里的排骨夹给他,会说不喜欢吃甜的。也许所有这些“也许”都不会发生,也许明天和今天一样,后天和明天一样,大后天和后天一样,所有的日子都变成同一天,复制,粘贴,复制,粘贴,没有尽头。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把黑伞还在他家里。周知没有拿走,他也没有还。它靠在他家玄关的角落里,和他妈的折叠伞、他爸的格子伞挤在一起,像一个不属于这里但已经住了很久的人。它的伞柄上的漆磨掉了一些,露出下面木头本来的颜色,深褐色的,被无数次握过之后变得光滑温润。徐曳有时候会把它拿起来,握一握,感受那种光滑的、温润的触感,然后在心里想,这把伞的主人什么时候来把它拿走。

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也许这把伞会一直靠在他家的玄关里,一年,两年,直到他搬走,直到他离开这个城市,直到他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离开的、永远不会回复消息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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