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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七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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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之后的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布,平整,单调,没什么起伏。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早自习,上课,中午和周知一起吃饭,下午上课,放学,回家。徐曳有时候会觉得,如果可以把某一天复制粘贴很多遍,他也能这样过下去。不是因为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而是因为至少在这一天里,有一个时刻是他能确定的——中午十二点零五分,食堂靠墙的那张桌子,周知坐在他对面。

那张桌子不是他们专属的,偶尔也会有别人坐。有一次一个高一的学生端着餐盘坐在了周知旁边,周知看了那人一眼,没说什么,但徐曳注意到他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四十厘米变成了二十厘米。徐曳的胳膊肘差点碰到周知的胳膊肘,他没有挪开,周知也没有。

那天中午食堂做了糖醋排骨,周知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徐曳。徐曳说你自己吃,周知说我不喜欢吃甜的。但徐曳分明看到周知上周吃番茄炒蛋的时候,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拌了饭。他没有拆穿,把那两块排骨吃了。骨头吐在桌上的时候,他想,这种谎言他愿意一直被骗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徐曳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他今天不想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昨天晚上又没睡好。他妈和他爸在客厅里说了一会儿话,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比大更让人难受。大吵大闹至少说明还有情绪,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像怕被别人听到的对话,像是在商量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他听到“房子”“钱”“什么时候”这几个词,其他的听不清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把手机里的音乐开到最大声,但那些低沉的、模糊的字句还是像水一样渗了进来,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耳膜上。

他后来睡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早上闹钟响了三遍他才起来,刷牙的时候在洗手台前站了十几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个被人在纸上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人。

“徐曳——”

有人在喊他。他抬起头,看到周知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薄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他跑到徐曳面前的时候有点喘,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就散了。

“你怎么在这?”徐曳问。周知这节课应该在上英语,教室在三楼。

“英语老师请假了,自习。”周知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太窄,两个人只能挤着。周知的腿比徐曳长,膝盖顶在前面那排台阶上,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但他没动。

他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像有人把冬天装在瓶子里然后打翻了。徐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但他不想系。

“你看起来好累。”周知说。

又是这句话。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雨里,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周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曳觉得被冒犯了,现在同样的话,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你看起来好累”,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很累”。

“昨晚没睡好。”徐曳说。

周知没有问为什么。他从来不会问为什么。徐曳有时候觉得周知是一个很会把握距离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停下,什么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坐在你旁边就够了。就像现在,操场上风很大,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的,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喊“回防”,所有的声音都被风吹散了,只有周知坐在他旁边这一点是确定的,是沉的,是不会被风吹走的。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周知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徐曳坐在旁边都能隐约听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周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很剧烈的变化,是那种从里面开始塌的变化,像一栋楼的承重墙被抽掉了,外面看起来还好好的,但里面已经全碎了。

“我知道了。”周知说,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他挂了电话,站起来。

徐曳抬头看着他。周知没有看他,看着操场的方向,但眼睛里没有焦点,像一个正在看着很远很远地方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徐曳问。

“我爸,”周知说,“住院了。”

三个字。徐曳看着周知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表情没变,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像一杯水在变成冰之前的那一刻,看起来还是水,但你伸手去碰,它是冰的,冷得刺骨。

徐曳也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没有学过这门课。他爸妈吵架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妈哭的时候他假装没听到,他爸摔门而去的时候他继续写他的作业。他学会的应对方式就是沉默,就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吞进肚子里,吞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全部腐蚀掉。但这个方法只适用于他自己,他不知道怎么用它来对待周知。

“在哪家医院?”徐曳问。

“市一。”

“你怎么去?”

周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那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暗的、更薄的东西,像一盏灯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快要灭了,但还亮着。

“打车。”周知说。他拿起手机开始叫车,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排队三十几个人。”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出现在一面看起来很完整的墙上。

操场上有人摔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很快被笑声盖过了。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周知的爸爸住院了,没有人知道周知此刻站在操场边上,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徐曳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是安慰,不是说话,是那种“你不能让他一个人”的感觉,像有一只手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不重,但很确定。

“我跟你一起去。”徐曳说。

周知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不是还有课吗?”

徐曳摇了摇头。体育课,自习课,最后一节是班会。这些课没有一节是非上不可的。他想到书包还在教室里,手机也在里面,但他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他站在操场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但他没有缩脖子。

“走吧。”他说。

他们从操场的侧门出了学校。门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大概以为他们是去医务室的。校门外的那条路种满了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周知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比平时快,但也不是那种跑起来的快,是一种压抑着的、努力保持体面的快。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风一吹就往后飘,像一件不太听话的披风。

徐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他看过很多次了,在食堂,在教学楼,在巷子里,在他家六楼的楼道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这个背影不是在走远,而是带着他一起在走。他们并肩走在这条没有叶子的梧桐树下,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徐曳没有低头,他抬着头,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在校门口等了几分钟,网约车一直没接单。周知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皱着,那个小人在屏幕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周知的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又取消了,又重新下单,那个小人又开始转圈。

“要不坐公交?”徐曳说。

周知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这才想起来除了打车还有别的选择。他们走到公交站,站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站名,徐曳找了找,市一医院在第七站。车来了,人很多,他们被挤到后门的位置,徐曳拉着吊环,周知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打车软件的页面上,那个小人还在转。

公交车走走停停,每一站都有人上下。到了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下来,发动机的震动透过地板传到脚底,麻麻的。徐曳看着窗外,路边是一家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到人。旁边是一家理发店,三色灯柱在转,转得很慢,像一只快要没电的玩具。

“你爸怎么了?”徐曳问。问完之后他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想问的是“你还好吗”,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看得见,周知不好,周知很不好,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只是他自己可能没有发现。

“说是心脏的问题,”周知说,声音不大,被公交车的噪音压得几乎听不清,“突然的。”

突然的。徐曳想,很多事情都是突然的。他突然发现他爸妈不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成绩掉到了两百多名,他突然发现自己会在深夜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这些都是突然的。但没有一个“突然”比得上“我爸住院了”这种突然。这种突然像一记闷棍,打在头上,不流血,不破皮,但脑子里嗡嗡的,整个世界都变了一个样子。

他想起周知说过,他妈妈会包饺子,芹菜牛肉的,皮很薄。他想起周知说他妈妈让他带饺子来。那个会包饺子、会把饺子装在保鲜盒里让儿子带给同学的女人,现在应该在医院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攥到了那个已经不知道揉了多少遍的纸团,纸团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硬硬的,像一颗石头。

他忽然觉得这颗石头很重。

到站了。他们下了车,医院的大楼很高,灰白色的,窗户密密麻麻的,像一块巨大的蜂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提着果篮,有人抱着保温桶,有人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脸上盖着一条毯子。消毒水的味道从大门里涌出来,混在冷空气里,变成一种刺鼻的、让人不舒服的甜。

周知在大门口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徐曳跟在他身后。他不知道周知的爸爸住在几楼,不知道他们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会不会让周知的家人觉得奇怪。他只知道周知走在他前面,背脊还是直的,但那种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直是轻松的、自然的,像一棵树本来就长成那个样子。现在的直是撑出来的,像一个人在扛着很重的东西,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弯下去。

他想走到周知旁边去。不是想说什么,就是想和他并排走。

他快了两步,走到周知右边。他们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在食堂里一样,像在学校走廊上一样,像在那个灰白色的假期的每一个下午一样。

电梯门口排着长队。周知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楼梯。徐曳跟着他,两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到三楼的时候,周知的步子慢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不大,在楼梯间里被放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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