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后一天,徐曳是被鸟吵醒的。
不是那种电影里诗意地停在窗台上唱歌的鸟,是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打架,翅膀扑棱得跟小型直升机似的,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局势——一只大的把两只小的赶走了,胜利者在空调外机上站了几秒钟,也飞了。世界终于安静了。但安静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昨天那些画面,像有人在他脑袋里装了个投影仪,一帧一帧地放,不带停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手机在枕头底下,他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把手机塞回去,过了五分钟又摸出来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得他眼睛疼,通知栏还是空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磨蹭到快十点才起来。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他用舌头舔了舔,舔不掉,干脆不管了。厨房里那锅粥还在灶台上,盖子没盖,表面结了一层干了的皮,他用勺子戳了戳,那层皮破了,露出下面更稀的粥。他舀了一碗,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端出来的时候碗太烫,他用袖子垫着端到桌上,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他妈的粥一向煮得稀,米少水多,喝起来像在喝有点浑浊的水。
快中午的时候,他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
这栋楼的隔音差到什么程度呢,楼上那家的小孩每天晚上十点还在跑,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头顶打鼓。楼下那对夫妻每周五晚上吵架,吵到摔东西,摔完第二天早上又和好了,在楼道里碰到还会跟他打招呼说“小徐早啊”。所以当那个脚步声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的时候,徐曳听得一清二楚。不是外卖员,外卖员的脚步是急的,中间会停下来看手机。也不是楼上的邻居,邻居的脚步是散的,走两步停一下,掏个钥匙咳嗽两声。这个脚步不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没有犹豫,像是知道要去哪里。
到了六楼,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徐曳走过去开门的时候发现自己没穿拖鞋,脚底踩在地砖上,凉得他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起来。门开了,周知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棉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刘海分了岔,像一块被撕开的布。
“你又没回我消息。”周知说。
徐曳愣了一下,转身去房间拿手机。手机在枕头底下,他拿起来一看,周知四十分钟前发了一条:“起了没?”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调成了静音,大概是昨天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按到的。那条消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在对话框里待了四十分钟,像个被放了鸽子的人。
“没看到。”徐曳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早上起来还没说过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周知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那眼神不算埋怨,也不算生气,就是那种“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无奈。徐曳侧了侧身,他从门口挤了进来,换鞋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鞋柜里那几双歪七扭八的鞋,什么也没说。
今天他穿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系完之后还拉了拉,确认不会散。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茶几。
茶几今天被徐曳擦过了。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擦完之后觉得太亮了,好像他特意为了谁收拾过一样,于是又用干抹布胡乱抹了几下,让台面上留了几道水渍,看起来比较自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爸他妈不会因为他擦了茶几就多看他一眼,他自己也不会。但周知要来。周知会坐在沙发上,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会看到他家的茶几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这件事莫名其妙地变得很重要。
“你擦茶几了?”周知问。
“嗯。”
“你昨天不是擦过了?”
“昨天没擦干净。”
周知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径直走到他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件校服还搭在椅背上,就是昨天周知穿的那件,深蓝色的,一只袖子垂下来,像一个在招手的人。徐曳昨晚叠过两次,叠好了又觉得太刻意了,好像他把周知的校服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专门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那里。他又把叠好的校服抖开,随手搭在椅背上,让它看起来像是被随便扔在那里的。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病,真的有病,为了一件校服折腾了快半个小时。
“你今天还写作业吗?”周知回过头问他。
徐曳想说“写”,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吃了吗?”
周知摇了摇头。他今天看起来确实有点累,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重了一些,像有人用铅笔在那里画了两道。嘴角也是干的,有一小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那块皮跟着翘起来。
徐曳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那袋速冻水饺还剩三分之二,买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促销的时候他媽买了好几袋囤着,包装袋上写着“家庭装”,但徐曳觉得这个“家庭”两个字用在这袋饺子上有点讽刺。他数了十五个,丢进锅里。水是之前烧好的,饺子一下去溅起一小片水花,正好烫在他右手手背上,一小块皮肤立刻红了,火辣辣地疼。他甩了甩手,没出声。
周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到了。
“你手烫了?”
“没有。”
“红了。”
“不疼。”
周知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看了一眼。动作太快了,快到徐曳来不及反应。周知的手指捏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他的手就那样被固定住了,动不了。周知低头看了看他手背上那块红印子,皱了皱眉,然后松开了。
“冲凉水。”周知说,语气不像建议,更像命令。
徐曳没动。周知看了他一眼,自己把水龙头拧开了,凉水哗哗地冲出来,他把徐曳的手拉到水龙头下面,冰凉的水冲在那块红印子上,刺痛变成了麻木。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周知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手指刚好圈住他腕骨最细的那一圈,虎口抵着他的脉搏。
徐曳的脉搏跳得很快。他不确定周知不知道。
“好了。”周知关掉水,松开了他的手腕。徐曳把手缩回去,手背上全是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像在数什么。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周知手指的触感,那种触感很清晰,清晰到他觉得自己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把周知手指的粗细、温度、握着的力度一一画出来。
饺子在锅里翻滚。徐曳用漏勺搅了搅,防止粘锅。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周知,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耳朵是红的,因为那种烫是从里面往外面烧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着了火。
“你昨天说盐放少了,”徐曳说,声音尽量放平,“今天我多放了点。”
“嗯。”
“要是咸了你自己负责。”
周知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像有人在他身上挠了一下痒。徐曳听到这个笑声,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弯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因为盐放多了所以会咸,因为咸了所以不好吃,因为不好吃所以对方要自己负责,这个逻辑根本说不通。但周知笑了,那就够了。
饺子煮好了。徐曳盛了两碗,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那碗推到周知面前,少的留在自己这边。周知看了一眼,把多的那碗推回来一半,从徐曳碗里拨了几个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吃不了那么多。”周知说。
徐曳知道这不是真的。周知一米七八的个子,饭量比他大,食堂吃饭的时候每次都比他先吃完,然后坐在对面等他。但他没有推回去,因为推来推去太像客气了,而他和周知之间不应该有客气这种东西。
他低头吃了一口饺子。咸了。不是那种“稍微有点咸”的咸,是那种“你是不是把盐罐子打翻了”的咸。盐在嘴里炸开,咸得他舌根发苦。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知,周知吃了一个,面不改色。又吃了第二个,还是面不改色。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悄悄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徐曳看到了。周知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知道被发现了,把水杯放下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被抓包之后不好意思的弧度。
“刚好。”周知说,语气非常理直气壮。
“你喝水了。”
“我渴了。”
“吃了三个饺子就渴了?”
周知看着他,他也看着周知。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周知先撑不住了,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些,变成了一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表情,像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有点咸。”周知承认了。
徐曳把两碗饺子都端回厨房,倒进锅里,加了半锅水,重新煮了一遍。咸味被冲淡了,但饺子的皮煮破了,好几个露出了里面的馅料,白菜和猪肉的混合物从破口处涌出来,把汤染成了一锅浑浊的白。卖相很差,像一锅灾难。
周知端着碗,看了一眼那锅破皮露馅的饺子,说了一句:“没事,反正吃到肚子里也是一样的。”
徐曳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但又说不出哪里好笑。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和周知并排靠着灶台,一人一碗破饺子,就那么站着吃。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几乎要贴在一起,周知的手肘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像一小块烧红的炭落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一个看不见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