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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下次多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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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做了大概四十分钟的物理卷子,忽然把笔放下了。

“你这里有没有吃的?”他问。

徐曳从卷子上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书桌上方的时钟,上午十一点十分。十一点十分就饿了?他记得周知早上吃了那盒饺子,自己也吃了,一盒饺子二十多个,一人一半,怎么也该撑到中午。

“你饿了?”

“不是饿,”周知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嘴巴想动。”

徐曳看着他,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好笑。嘴巴想动。他把笔夹在耳朵上,站起来去厨房翻了一遍。冰箱里有昨天的剩饭,有一盒过期的牛奶,有几根蔫了的黄瓜,还有一个苹果。苹果是上周买的,一直放在冰箱最底层,被他忘了。他把苹果拿出来看了看,皮还是红的,没有坏,但摸起来有点软,像晒了太久的太阳。

他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包薯片。薯片的袋子鼓鼓的,里面的空气很足,他捏了一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看了一眼日期,还有半个月过期。他把薯片和苹果一起拿进房间,放在书桌上。

周知看了一眼苹果,又看了一眼薯片,拿了薯片。他撕开袋子的时候很小心,沿着封口的那条虚线一点一点地撕,撕得整整齐齐的,不像徐曳每次撕包装都撕得歪歪扭扭,有时候撕到一半就撕不动了,用牙咬。周知从袋子里拿出一片薯片,是完整的一片,没有碎,边缘的波浪纹整整齐齐。他看了徐曳一眼,把薯片递过来。

徐曳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吃。周知就把那片薯片塞进了自己嘴里,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一片干了的树叶。

徐曳重新拿起笔,继续做他的数学题。做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指捏着一片薯片。他没有抬头,把薯片接过来吃了。周知又递了一片,他又吃了。到第三片的时候,徐曳的手在半空中碰到了周知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周知的手缩得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

徐曳抬头看了他一眼。周知正在低头看卷子,表情和之前一样,但耳朵尖是红的。不是那种被冻出来的红,是那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不均匀的、像颜料没调开的红。徐曳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周知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像在问“你看什么”。

徐曳把目光移回了卷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周知把笔放下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天花板上有条缝。”

徐曳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无数次的那条裂缝,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嗯,”徐曳说,“一直在那里。”

“你有没有想过它会裂开?”

“裂开会怎么样?”

“楼上会掉下来。”周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但他的嘴角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徐曳知道他在开玩笑。

“楼上住着一个老太太,”徐曳说,“她要是掉下来,我就完了。”

周知笑了一声,这次是笑出声的,很短的一声,像被人挠了一下。他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徐曳,双腿分开坐着,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听故事的小孩,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跟你邻居熟吗?”他问。

“不熟。”

“整栋楼有认识的人吗?”

徐曳想了想。他在这栋楼住了快一年了,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他不知道对门住的是谁,不知道楼下住的是谁,不知道这栋楼里有没有和他一样大的孩子,有没有和他一样的——他想了想,不知道“一样”是什么意思。

“没有。”他说。

周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你好孤单”之类的话。他只是把下巴往手背上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家那栋楼我也不认识几个人,但对门有个小孩,上小学四年级,每次在电梯里碰到我都要给我看他的奥特曼卡片。”

“你看了吗?”

“看了。”

“你认识那些奥特曼吗?”

周知沉默了一秒。“不认识。但我跟他说我都认识。”

徐曳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象周知蹲下来,看一个四年级的小孩举着奥特曼卡片,一张一张地给他介绍,这个是迪迦,这个是赛罗,这个是银河。周知会认真地点头,在每一张卡片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然后说“哇,这张很厉害”。这个画面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很软,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橡皮泥,可以捏成任何形状。

“你对他还挺好的。”徐曳说。

“不是好,”周知说,“是不想让他觉得没人在乎他喜欢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薯片袋子的声音停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停了。徐曳看着周知,周知还是那个姿势,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徐曳身上,很安静,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刚好停在你的手心里,你知道它很轻,但你就是觉得它很重。

徐曳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道卡了他很久的数学题,他忽然知道怎么做了。不是想通的,是那层堵住他的东西自己散开了,像雾散了之后路就自己露出来了。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步骤,答案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觉得是对的,但他没有对答案,而是把卷子递给了周知。

“这题你看看,我做的对不对。”

周承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卷子还给他。“对的。但第三步可以简化,你写太绕了。”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算式,字迹比徐曳的整齐很多,数字和符号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像印刷出来的。徐曳看着那行算式,看懂了,然后在自己的卷子上把第三步改掉了。改完之后他发现,简化后的步骤不仅更短,而且更漂亮,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每一根枝桠都伸向它该伸向的方向。

“你怎么想到的?”徐曳问。

“不知道,”周知说,“就是看到了。”

就是看到了。徐曳想,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站在那里,你看到了,你就知道了。周知看到了他,就知道了。知道了什么?他没有问。他怕那个答案太轻,也怕它太重。

十一点半的时候,周知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接,按掉了。

“我妈,”他说,“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

“那你回吗?”

周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徐曳。“你中午吃什么?”

徐曳想了想。冰箱里有昨天的剩饭,可以做蛋炒饭。他妈中午不会回来,他爸也不会回来,整个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他通常不会认真做,有时候泡面,有时候不吃,有时候把冰箱里所有能吃的翻出来随便凑一顿。

“蛋炒饭。”他说。

“够两个人吗?”

徐曳看着他。周知看着他。两个人在那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对视了两秒,窗外的光灰灰白白的,落在他俩之间的书桌上,照出桌面上那些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和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墨水渍。

“够。”徐曳说。

他们一起去了厨房。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点转不开身了。徐曳打开冰箱把剩饭拿出来,饭是昨天剩的,放在保鲜盒里,米饭结成了一块一块的,要用勺子碾开。他又拿了两个鸡蛋,鸡蛋是土鸡蛋,他妈在超市买的,个头很小,壳是粉白色的。他还找到了一根葱,葱已经有点蔫了,叶子垂下来,像一个没睡醒的人。

周知站在旁边,看他把鸡蛋磕在碗里。徐曳磕鸡蛋的技术不太好,第一个鸡蛋壳碎成了好几瓣,有一瓣掉进了碗里,他用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出来。第二个鸡蛋磕得用力了一点,蛋液溅出来一小滴,落在灶台上。

“你不太会做饭?”周知问。

“能吃就行。”徐曳把鸡蛋打散,筷子在碗里快速地搅动,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他搅鸡蛋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着,看起来很认真,好像打鸡蛋这件事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任务。

周知没有再说,拿起了那把蔫了的葱,在水龙头下面洗了。水开到最大,冲在葱叶上,把上面沾着的土冲掉了,水花溅到他的袖口上,袖口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像一块水渍形状的胎记。他把葱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切。刀是徐曳家那把用了很久的菜刀,刀柄的木头被水泡得有些发胀,握起来不太舒服。但周知切得很稳,葱段落下来的时候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徐曳在一边看着,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什么。他站在周知旁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厨房太小了,小到他们不得不离得很近。他能看到周知切葱时手腕的转动,能看到他小臂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筋,能看到他后颈上有一小截头发没剪整齐,像一排站歪了的士兵。

锅烧热了,油倒进去,发出滋滋的声响。徐曳把蛋液倒进锅里,蛋液接触到热油的一瞬间膨胀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他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蛋就熟了,嫩嫩的,碎碎的,像一小堆黄色的花瓣。他把蛋盛出来,用同一口锅炒饭。饭倒进去的时候锅里的油还在,每一粒米饭都被油裹住了,在锅里翻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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