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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下次多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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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炒饭的样子好像在做什么实验。”

徐曳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什么实验?”

“就是那种,很认真,但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的实验。”

徐曳没接话,但他觉得周知说得对。他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很认真,但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就像现在,他把蛋倒回锅里,和饭炒在一起,撒上葱花,加盐,关火。整个过程他都很认真,但他不知道这锅蛋炒饭好不好吃。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的很多事情——在食堂和周知一起吃饭,在走廊上等周知经过,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周知说的某句话——这些事情他都很认真地做了,但他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他把蛋炒饭分成两碗,一碗给周知,一碗给自己。周知的那碗他多盛了一些,因为周知比他高,应该吃得比他多。这个逻辑对不对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们回到房间里,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上,端着碗吃蛋炒饭。饭还烫,徐曳吹了几下才送进嘴里,味道比他预想的要好,咸淡刚好,葱花的香味被热气带出来了,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房间。

“好吃。”周知说。他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粒米饭,白白的,在他的嘴角,像一颗很小的痣。他自己不知道,还在嚼。徐曳看到了,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

“你嘴角有饭。”

周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左边嘴角,饭粒还在。他又舔了一下右边,饭粒还在。徐曳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边。”徐曳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嘴角。

周知用手指把那粒饭抹下来了,看了一眼,送进了嘴里。整个过程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徐曳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因为周知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嘴唇——不是故意的,是抹饭粒的时候手指擦过去的,很轻,很快,但徐曳感觉到了。他的嘴唇上有油、有盐、有葱花的味道,还有周知手指的温度,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之后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知,周知也在低头吃饭,耳朵尖又是红的。

这回不是他的错觉。

吃完饭,周知主动去洗了碗。徐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周知洗碗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碗都用洗洁精搓了,用清水冲了两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把灶台上的油渍也用抹布擦了,抹布拧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他做完这些事情之后转过身,看到徐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周知问。

徐曳摇了摇头。他只是在想,如果这个厨房里每天都有一个人这样洗碗,生活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如果他每天回来,不是面对那台嗡嗡响的冰箱和茶几上隔着一整张茶几距离的两个杯子,而是面对一个人,一个会在他炒饭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会把他嘴角的饭粒抹掉、会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的人——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他会不会就不那么累了?

他没有说。他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回了房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们又写了一会儿作业,中间周知趴在他桌上睡了一觉,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他揉着脸说“你的桌子太硬了”,徐曳说“你下次别趴了”,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原来还有下次。

四点多的时候,周知说要走了。他把卷子折起来塞进口袋,棉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半张脸。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徐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下腰系鞋带。周知的鞋带系得很紧,系完之后还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散。

“我走了。”周知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徐曳。

徐曳点了一下头。

周知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天你还一个人吗?”

徐曳想了想。明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妈应该会去上班,他爸不一定,但大概率也不在。他会一个人待在这个房子里,把剩下的作业写完,把该复习的东西过一遍,然后发呆,等天黑,等明天到来,等回到学校,等在食堂里看到周知。

“嗯。”他说。

周知点了点头,好像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事情。他没有说“那我明天再来”,没有说“明天见”,他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走了”,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楼道里。

徐曳站在门口,听着周知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三楼,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楼道里那台老旧电梯的嗡嗡声盖住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还残留着周知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一个看不见的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书桌上放着周知用过的笔,笔帽没有盖,徐曳拿起来,把笔帽盖上了。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几乎感觉不到,但徐曳觉得有。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灰色的天,灰色的路,灰色的楼。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的时候,看到周知从巷口走了出来。

周知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往六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徐曳站在窗前,没有躲。

他们的目光隔着六层楼的高度撞上了。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周知的脸变得很小,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徐曳知道周知在看他。就像那天在食堂里,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油腻的空气,周知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六层楼的距离和几排餐桌的距离没有区别,周知的目光总能找到他。

周知在楼下站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挥手,是很小的,手在肩膀的高度晃了一下,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徐曳站在窗前,看着周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灰色的棉服在灰色的天光下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灰色,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散开,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是周知用过的那支,笔帽盖好了,但他一直没有放下。他把笔放到书桌上,放在周知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笔的方向和周知放的时候一样,笔尖朝左,笔帽朝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放。

也许只是想让这个房间里,多留一些那个人待过的痕迹。

晚上他一个人吃了晚饭。冰箱里那袋速冻水饺还剩半袋,他煮了十个,吃了七个,剩下三个吃不下了,放在碗里,第二天会坨掉,变成一团分不清你我的东西,然后被他倒进垃圾桶。他坐在茶几前吃饺子的时候,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一部很老的电视剧,里面的人在笑,笑得很响,但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周知:“你那个蛋炒饭盐放少了。”

徐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下次多放点。”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下次”。不是故意的,是指尖自己动的手。他看着“下次”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颗很小很小的种子,被他随手撒在了这片干涸的土地上。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不知道它们能活多久,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应该被种在这里。

但种子已经在了。

周知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没有句号,没有表情,就是一个字。但徐曳觉得这个字比他收到过的所有消息都长。它长得像一个承诺,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长得像他站在六楼的窗前,看着巷子的拐角处,等一个灰色的背影重新出现,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在等。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每一块水洼都照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徐曳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翻了一遍和周知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下次给你带”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

周知没有说他会来。但他也没有说他不会来。

徐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那个不确定的明天。他不是在期待什么,只是在等。等本身就是他做过最多的事情。等他妈回来,等他爸回来,等争吵结束,等沉默开始,等天黑,等天亮,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但这一次,他等的这个人,今天来过。

带着一盒芹菜牛肉的饺子,在他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吃了他炒的蛋炒饭,嘴角沾了一粒米饭,在他的桌上趴着睡了二十分钟,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这些是真的。

徐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那瓶,是周知身上的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也许是他靠在枕头上的时候,也许是风从周知那边吹过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安心到他的眼皮开始变重,意识开始变模糊,像一艘船慢慢地、慢慢地沉进温暖的水里。

沉到底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如果周知来的话,他要提前把葱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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