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周知去洗碗。他洗碗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挤洗洁精,搓碗,冲水,倒扣在沥水架上。洗完碗他又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擦得很仔细,连煤气灶旋钮的缝隙都用抹布的一角抠了抠。徐曳靠在门框上看着,觉得周知如果再这样来几次,他家的厨房可能会变成这栋楼里最干净的厨房。
“你在我家待了两天,洗了三天碗。”徐曳说。
周知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他。“那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适合洗碗的。”
周知甩了甩手上的水,这次没有甩到徐曳脸上,甩到了地上。他走到徐曳面前,比徐曳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
“那我以后天天来洗。”周知说。
语气是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但眼睛不是开玩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到徐曳觉得自己如果笑一下,就会把什么东西打碎。
他没有笑。他看着周知,周知看着他。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那种安静不像之前那样让人舒服了,它变得很重,重到徐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变慢。
他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好啊”,比如“那你来”,比如“你不要骗我”。这些话太危险了,它们不是普通的句子,它们是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的东西,像泼出去的水,像射出去的箭,像他十二岁那年追到电梯口、看到数字一层一层下降时喊出的那声“妈”。
那声“妈”没有人回应。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任何人的“以后”抱有期待。因为“以后”是一个太远的词,远到中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远到说“以后”的那个人可能明天就不在了,远到他爸说过无数次“下周末带你去”然后下周末永远没有来。
周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那句话,只是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回了房间,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笔。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周知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做不出来,你看看。”
他把卷子递过来。徐承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很长,配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光是把题目读完就需要两分钟。他坐到床上,把卷子铺在膝盖上,开始读题。读着读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退下去了,剩下的只有电流、磁场、安培力和洛伦兹力。这些东西有确定的公式,确定的单位,确定的答案,比“以后”这个词简单多了。
他喜欢物理的原因就是这个。物理不会骗人。F=ma,E=mc?,U=IR,这些公式是确定的,恒定的,在这个宇宙的任何角落都不会改变。不像人。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递给周知。“从这里试一下。”
周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在下面补了两行,又递回来。徐曳看了,又在旁边加了一个方向判断。两个人就这样传着一张卷子,像打乒乓球一样,你一来我一往。最后那道题做出来了,答案是一个很整的数,没有小数点,没有根号,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被洗得很干净的碗。
周知把笔放下,看着那个答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在了地上。
“你在真好。”周知说。
四个字。徐曳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假装在看卷子上的步骤,但那些数字和字母已经变成了一堆模糊的符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你在真好。不是“这道题你会做真好”,不是“有你帮忙真好”,是“你在真好”。这个“你”不是解题的工具,不是学习搭子,就是“你”。徐曳。坐在这里,在床上,穿着灰色卫衣,手背上有一块烫红的印子,嘴角还有刚才吃饺子时沾到的醋——这个徐曳。你在真好。
徐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他是一个连盐都放不准的人,煮饺子能煮成一锅糊,不会聊天,不会笑,坐在那里像一块不会说话的木头。但周知说“你在真好”,说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到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证明的公理,就像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一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就是对的。
他坐在床上,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假装在继续做题。但他的心已经不在题上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周知一定听到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种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鼓,咚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想说“你也在真好”。这几个字在他的舌尖上转了很多圈,转得他舌头发麻,但他始终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怕。他怕自己一旦开始说这种话,就会停不下来。他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贪婪的人,想要更多,想要周知每天都来,想要周知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想要“你在真好”变成“我们在一起真好”。他怕自己想要的太多了,多到会把所有东西都压碎。
所以他只是坐着,安静地坐着,和周知隔着一本卷子的距离,听着两个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那几只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重新开始吵架的声音。
下午四点多,周知说要走了。
他站起来,把笔插进口袋,棉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下腰系鞋带,系得很紧,系完之后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徐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他已经很熟悉了。宽阔的,微微弓着,棉服穿在身上有点大,肩膀的地方空出来一小块,像一件不太合身的盔甲。
“明天学校见。”周知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徐曳点了一下头。
周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小。徐曳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消失,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楼道里那盏坏掉的灯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没有马上关门。他把门开着一条缝,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楼道。楼道的墙壁是白色的,但很多年没有粉刷了,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黄,上面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还有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的“拆”字,那个字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依稀可见的轮廓。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从下面上来的,是从上面下来的。楼上那家的小孩跑下来了,穿着一双会发光的鞋子,鞋底一闪一闪的,经过徐曳家门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孩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徐曳也看了他一眼,小孩就跑下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鞋底的光在楼道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不是周知。
徐曳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等什么?等周知像昨天一样突然回来?等周知站在楼梯拐角处仰头问他“昨天那个问题你没回答我”?那种事情不会每天发生。那种事情发生一次就已经够奢侈了。
他走回房间,坐在床上。椅子上是空的。那把椅子歪着,没有推进桌下,椅背上什么都没有。周知今天穿走了他的校服。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徐曳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白色的云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抹布。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陆续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火柴头。他盯着那些窗户看了一会儿,看到有一个人影在厨房里走动,看到有一扇窗户后面有人在收衣服,看到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又灭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知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说他到家了吗?想说明天食堂见?想说你今天那件校服我叠了两次?这些话都不对,都不是他想说的。
他想说的是:你今天说“你在真好”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他想说的是:你走了之后这间屋子突然变大了,大到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待不住。他想说的是:你可不可以明天也来,后天也来,每天都来,一直来。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到家了?”
周知回得很快:“嗯。你呢?”
“我本来就在家。”
周知发了一个句号。徐曳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是“对哦我忘了”的意思,还是“你好无聊”的意思,还是“我其实知道但我就是想问你”的意思。句号是一个没有表情的标点,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
过了一会儿,周知又发了一条:“明天食堂,老位置。”
老位置。靠墙的那张桌子,面朝门口,两个人的餐盘面对面放着。徐曳觉得“老位置”这三个字很温暖,温暖到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了,但你就是舍不得扔,因为它是暖的,因为它是你的。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道,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周知留下的了。也许已经混在一起了,像两杯水倒进同一个杯子里,你分不出哪一滴是哪一杯的。也许这样就很好。
分不清,就不用分开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局没有下完的棋。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是过年那种大的,是很小的,嗤的一声窜上天,啪的一下散开,几秒钟就灭了。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小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徐曳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食堂,老位置。周知会坐在他对面,会掰开筷子递给他一根,会把他碗里的肉夹过来一半,会说“今天的菜好咸”或者“这个汤太淡了”。这些很小的事情,这些看起来什么都不算的事情,就是他现在全部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