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陪我上去。”
徐曳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周知站在三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停了几秒。他没有回头,但徐曳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深吸一口气,又像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然后他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的回声吞没了。
徐曳站在三楼的楼道里,靠着墙。
墙是凉的,瓷砖的表面光滑而冰冷,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校服那层薄薄的布料,冷意像针一样扎进来。楼道里没有人,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灯管的一端已经黑了,另一端还在亮,光线是惨白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种没有温度的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还有两节课才放学,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站在医院里过。医院的味道让他不太舒服,不是生理上的不舒服,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记忆深处泛上来的东西。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带他去医院打针,他哭得很大声,他妈抱着他说“不疼不疼”,但针扎进去的时候是疼的,他记得那种疼。后来他就不哭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有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徐曳从墙上直起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周知走下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泪痕——不是哭过的那种,是哭过之后又干了,干了之后又哭过的那种。她的眼睛和周知长得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但周知的眼睛里是安静的深潭,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是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看到徐曳的时候愣了一下,看了周知一眼。
“同学?”她问。
周知点了一下头。“徐曳,我同学。”
徐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阿姨?叫周知妈妈?他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药。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介于“你好”和“嗯”之间的声音。
周知的妈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那个笑太短了,短到徐曳差点没看到,但那个笑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累很累的时候,还是努力对你做了一个好脸色。那个笑让徐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你们先回学校吧,”她转头对周知说,“这边有我。晚点我给你打电话。”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哭过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
周知站着没动。他看着他的妈妈,目光里有一种徐曳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不舍,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东西。
“去吧,”他妈妈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没事的。”
周知低下头,点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下走。徐曳跟在他身后,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拐角处已经没有人了。
出了医院大门,风又灌进来了。天比来的时候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抹布,随时都会拧出水来。周知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像一台正在慢慢停下来的机器。他的校服外套还是敞着,风把他T恤的领口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锁骨。
他们走到公交站,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医院门口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和公交车站旁边煎饼摊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说不上来是好闻还是难闻的气味。
“你爸会没事的。”徐曳说。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它很轻。它太轻了,像一片纸屑,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明明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他从来不会安慰人,不会说“没事的”“会好的”这种话,因为他自己都不信这种话。他爸妈冷战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会好的”,他成绩掉到两百多名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没事的”,他一个人在深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任何话。他不知道这种话有什么用,但现在他知道了。这种话没有用,但它还是要被说出来。因为如果你不说,那个站着等公交车的、校服敞着怀的、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的人,他可能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他爸会不会有事。
周知没有看他,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已经拉下卷帘门的五金店,说了一句:“嗯。”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来了。这次人不多,他们找到了并排的两个座位坐下来。徐曳靠窗,周知坐在他旁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刷卡机报站的声音。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店铺、行道树、红绿灯,全都慢慢地、无声地向后滑去,像一卷正在被倒带的录像带。
徐曳看着窗外,看到一家修鞋铺,门口摆着几双等待被修补的鞋,鞋底朝上,像几只翻过来晒肚皮的虫子。看到一家彩票店,门上的塑料帘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看到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看到这些,但他没有在看这些。他在看玻璃上映出来的周知的脸。
周知没有看窗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握过伞柄的手,那双在他手腕上握过十几秒的手,那双在食堂里掰开筷子递给他一根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放松下来的人,又像一个正在准备抓住什么东西的人。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颠了一下,周知的身体往徐曳这边倾了一下,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他没有挪开,徐曳也没有。他们就那样靠着,肩膀贴着肩膀,校服的布料和校服的布料贴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摩擦声。
周知把头靠了过来。
不是像上次在操场上那种自然的、不经意的靠。是慢的,犹豫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接受的决定。他的头先是碰到了徐曳的肩膀,碰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才放下来,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徐曳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周知头发的重量,比上次更重了,像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他能感觉到周知的呼吸,比平时更慢,更深,每一次呼气都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挤。他能感觉到周知的体温,隔着两层校服,那种温热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里,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
车厢里有人在下车,有人在说话,刷卡机在报站。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唯一清晰的是肩膀上那一点重量,和那个人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时那一小片温热的、潮湿的触感。
徐曳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来的容器。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着门。他怕周知会感觉到那个震动,会知道他此刻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会知道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到站,不要到站,这辆车永远不要到站。
但公交车还是到站了。
报站的女声机械地说出了学校的名字,车门开了,冷风从车门灌进来,吹在两个人身上。周知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下了车。徐曳跟在他后面,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台阶上差点踩空,他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
他们走回学校的时候,刚好放学。校门口很多人,有人在等车,有人在等人,有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下午去了医院,没有人知道周知的爸爸躺在病床上,没有人知道刚才在公交车上,有一个人的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靠了整整七站路。
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周知把校服拉链拉上了,拉到最顶端,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露在外面,那双深色的、安静的、像冬天夜晚一样的眼睛,此刻看着徐曳,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感动,是那种“你在我旁边”之后才会出现的东西,像一盏灯,你知道它亮着,但你只有转过身才能看到它的光。
“今天谢谢你。”周知说。
徐曳摇了摇头。他不想被谢。他不是为了被谢才跟去的。他跟着去是因为周知说“我爸住院了”的时候,他的脚自己就动了,他没有来得及思考,没有来得及犹豫,没有来得及想“我该不该去”“我去了能做什么”。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地做出了决定,那个决定告诉他:去,去他身边,不管你能做什么,去就是了。
“你回去好好休息。”徐曳说。
周知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徐曳一眼。那个眼神太短了,短到不到一秒钟,但徐曳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不安,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几乎要灭了的亮光。
那点亮光是给他的。
徐曳站在原地,看着周知的背影穿过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校门口的人流吞没了。他站在那里,直到放学的人群渐渐散了,直到校门口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直到门卫室的老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是湿的,但雨已经停了。他踩过那些水洼,鞋面被打湿了,冰凉的,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他在想,明天中午,食堂,周知还会坐在他对面吗?还会把筷子掰开递给他一根吗?还会说“今天的菜好咸”或者“这个汤太淡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下午在公交车上,周知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七站路,是他这辈子坐过的最短的一段路。也是他这辈子,离一个人最近的一次。